第一章
多少年过去了,想起你我依然哭得像个孩子,所以想你的时候我必须离开众人,
需要一个无人的地方,避开所有好奇的目光,一个人去承受这样一场隆重的思念。
多少年了,我一直寻找一个像你一样爱我的人,或者寻找一份像你给予我的那样的
爱来填满我的心。可是,很多年过去了,那些爱情、那些友情依然无法填满的内心
始终焦虑着,奔走于世间。那些谎称爱我的人或者曾经企图爱我的人都一个个离开
了我,我像一个曾经享尽荣华富贵的人那样再也不能忍受贫瘠的爱。
从我记事起,你就担任着母亲的角色,虽然种种迹象表明,你只是我的祖母,
但大家都坚守着这个秘密,我于是也假装不知情。是的,这个源于哈萨克古老“还
子”习俗而诞生的秘密,众所周知又只能三缄其口的秘密,被大家不约而同地守护
着。而你给与我的爱早已超过了任何一个母亲能给与孩子的一切,于是时至今日我
依然无法对着自己的生身母亲叫一声妈妈。她无奈地远离了我的童年,而我也无奈
地远离了这个称呼。而你,用你的爱霸道地占领了我的童年,我的少年,甚至是我
的整个人生。
我把你唤作“阿帕”,这个称呼在哈萨克语中可以是年老的母亲,可以是祖母、
外祖母,甚至可以是婆婆或邻居家的大娘。而我只把这个称呼当作是年老的母亲。
是的,我记事时你已经五十多岁,所以你是我年老的母亲。我从小就是个极其敏感
的孩子,那些往事点点滴滴,沁透在我的人生里,细细密密地,挥之不去。
在我的记忆中你是我的保护神,你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可有一天我终于明白
了你最怕什么。六岁那年我们去山上亲戚家避暑,晚上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我和
亲戚家的孩子在门口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在他们的带领下去了远处的邻居家看
小人书。大概看得入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像是出了什么事情,感觉
整个山村都沸腾了。我们跑出去,听到女人尖厉的哭声撕破夜空,接着是冲向河边
的纷乱脚步。在寂静的夜里,哭声额外凄厉,我被一种预感驱使着,不由自主地冲
向那里。
果然是你,你披散着头发,嘴里哭喊着:“我不该带她来的,我不该……”绝
望地一次次冲向河边,却又被人们拉回。我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劝:“还没找到孩子,
你别急着寻短见了……”你哭得更绝望了:“都这会儿了,就算捞出来了也已经没
气了,我可怜的孩子,不被水淹死也已经吓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人
在呵斥你:“不许说这样晦气的话!”
我被你的绝望和无助的神情吓住了,迟疑着不敢靠前,倒是亲戚家的孩子明白
了事态的严重,拉住我的手挤进人群,人们惊喜交加,冲上去安慰着你。我待在原
地,我并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爱我的,我被巨大的幸福包围着,手足无措。你安静
下来,足足盯了我一分钟,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分钟后你冲向我,结结实实
地掴了我两巴掌。我被打得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嘴里那句“让你再乱跑”分
明已经带了哭腔。我的眼泪流下来,却没哭出声来。亲戚们一拥而上,抱起了我。
他们知道从我出生就在你的呵护下没被人说过一句重话,今天在众人面前挨了打一
定是吓坏了,我越克制他们就越要劝我。我隔着众人看着你,默默地流着眼泪,因
为被你如此珍视而感到眩晕。亲戚们告诉我,晚上你们聚在一起聊了很久,你忽然
发现我有几个钟头都没有出现了。于是大家出来找我,可是任凭大家喊破了喉咙,
找遍了附近的沟沟坎坎,也没有听到我的任何声音。这时你想起来不远处的那条河,
那是乌鲁木齐河的源头,每年夏天那条河都会吞没几条失足落水的生命。你不顾一
切地冲向了那条河,亲戚们一边劝你一边打着手电开始了打捞。于是就有了刚才惊
心动魄的一幕。
一直以来,我因为对自己身世的怀疑,过早地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我并
不是你亲生的孩子,至少我断定我不是从你温暖的子宫里爬出来的,不是喝着你的
乳汁长大的,所以我幼小的心灵常会无端地担忧你不爱我,你有一天会轻易地离开
我,那是我从记事起就害怕的事情。那个时候在我所有的梦境里都是和你失散,哭
喊着找你,哭喊着从梦里醒来,摸到你在身边才能重新睡去。可是自从那个夜晚我
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噩梦,我甚至仰仗着你对我的爱,成为了整个家族最不可一世
的公主。在这个家教甚严的大家族里,我是唯一一个我行我素的姑娘。我可以顶撞
长辈而不受责罚,我可以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口无遮拦。我和亲戚里任何
孩子有了争执,胜利永远是属于我的。我相信如果我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想办法
为我采摘。没有一个人敢对我指手画脚,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不管我做了什么,
我有一个随时愿意为我豁出命去的母亲。据说,家族里的长辈为此专门找你谈过,
让你不要这样溺爱我,可你说的那番话却让所有的人落了泪,你说:我一生都想生
一个女儿没能如愿,她是真主给我的唯一的女儿,我没法不疼她!如果我做错了,
我情愿折去我剩下的寿数接受真主的惩罚!
这些话我是后来偶然从家族里几个老人的闲聊中听到的,我回到自己的小屋,
在黑暗中哭了很久,为了让你不要折寿,我要做个完美的哈萨克姑娘,我不能让这
样爱我的一个人早早地离开我,不管用怎样的方式,我要你好好地活着。为此,我
可以压抑自己的天性,我可以忍受必要的委屈,我可以放弃自己所有喜欢的一切,
只要你不离开我,只要你陪伴着我,失去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些岁月,我神经
质地害怕你生病,有时夜里忽然醒来如果听不到你的呼吸声我就会用手轻轻去探你
的鼻息,我甚至没法容忍你太久地远离我的视线。记得我上三年级时你因为胆结石
住院手术,那十天我日夜担心,担心你得了什么大病,担心所有的人向我刻意地隐
瞒着什么。而你,出院回到家,看到心事重重、神情恍惚的我时,一把搂住我哭得
肝肠寸断!我被你紧紧地拥抱着,呜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小心地呵护着我长大,也许是早产的缘故,我远比同龄的孩子娇弱,将我这
样的孩子养大是多么不易的事情!一个普通的感冒可以让我高烧到昏迷不醒,醒来
第一个看到的是你哭红的眼睛。一个普通的扁桃体手术,别人一个小时下手术台,
而我的手术却做了五个小时,在手术室外等候的你昏过去两次。高二时我因为神经
衰弱休学一年,这一年你所有的头发都白了。那个时候长胖是我唯一的渴望,我不
想让你为我日夜担心。可我不争气,在你的有生之年,我的体重从来没有超过85斤。
也许对于你而言我的健康远比我门门满分的成绩更为重要。为了成为你希望的人我
竭尽了全力。我成了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姑娘,优秀的学习成绩,姣好的容貌和修
养,得体的言行举止……除了你希望达到的体重之外我几乎全都做到了。我并不觉
得辛苦,因为你的爱让我温暖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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