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去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上班的第一天,郑欣淼先生的博士徐婉玲说,上面正办
“兰亭特展”,尽管我知道,午门城头,并没有王羲之的那份真迹,但这样的展览,
得益于两岸故宫的合作,依然令人向往。那份真迹消失了,被1800多年的岁月隐匿
起来,从此成了中国文人心头的一块病。我在展厅里看见的是后人的摹本,它们苦
心孤诣地复原着它原初的形状。这些后人包括:虞世南、褚遂良、冯承素、米芾、
陆继善、陈献章、赵孟頫、董其昌、八大山人、陈邦彦,甚至宋高宗赵构、清高宗
乾隆……几乎书法史上所有重要的书法家都临摹过《兰亭序》。南宋赵孟坚,曾携
带一本兰亭刻帖过河,不想舟翻落水,救起后自题性命可轻,《兰亭》至宝。“这
份摹本,也从此有了一个生动的名字——”落水《兰亭》“。王羲之不会想到,他
的书法,居然发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临摹和刻拓运动,贯穿了东晋以后1800多年的
漫长岁月。这些复制品,是治文人心病的药。
东晋永和九年的暮春三月初三,时任右将军、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伙同谢安、
孙绰、支遁等朋友及弟子42人,在山阴兰亭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文人雅集,行
“修禊”之礼,曲水流觞,饮酒赋诗。魏晋名士尚酒,史上有名,酒具也十分讲究,
比如现存故宫博物院的青釉鸡头壶,就是一件东晋文物鸡头壶始见于三国末期,历
经魏晋南北朝,到唐代就消失了,被执壶取代。这件青釉鸡头壶,有鸡头状短流,
圆腹平底,腹上壁有两桥形系,一弧形柄相接口沿和器身,便于提拿,通体青釉,
点缀褐彩,有画龙点睛之妙。而南朝时期的青釉羽觞,正是曲水流觞中的那只“觞”,
它的外形小巧可爱,像一只小船,敏捷灵动,我们可以想象它在水中随波逐流的轻
巧婉转,以及饮酒人将它高高擎起,袍袖被风吹动的那副神韵。刘伶曾说天生刘伶,
以酒为名;一钦一斛,五斗解酲。“①阮籍饮酒,”蒸一肥豚,饮酒二斗“②。他
们的酒量,都是以”斗“为单位的,那是豪饮,有点像后来水泊梁山上的人物,但
曲水流觞,有这样小的酒杯,却是另一种的喝法,一种文雅中的放浪。那天,酒酣
耳热之际,王羲之提起一支鼠须笔,在蚕茧纸上一气呵成,写下一篇《兰亭序》,
作为他们宴乐诗文的序言。那时的王羲之不会想到,这份一蹴而就的手稿,以后成
为被代代中国人记诵的名篇,而且为以后的中国书法提供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坐标,
后世的所有书家,只有翻过临摹《兰亭序》这座高山,才可能成就己身的事业。王
莪之酒醒,看见这幅《兰亭序》,有几分惊艳、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寂寞,因为在
以后的日子里,他将这幅《兰亭序》反复重写了数十百遍,都达不到最初版本的水
准,于是将这份原稿秘藏起来,成为家族的第一传家宝。
然而,在漫长的岁月中,一张纸究竟能走出多远?一种说法是,《兰亭序》的
真本传到王氏家族第七代孙智永的手上,由于智永无子,于是传给弟子辩才,后被
唐太宗李世民派遣监察御史萧翼,以计策骗到手;还有一种说法:《兰亭序》的真
本,以一种更加离奇的方式流传。唐太宗死后,它再度消失在历史的长夜里后世的
评论者说《兰亭序》真迹如同天边绚丽的晚霞,在人间短暂现身,随即消没于长久
的黑夜。虽然士大夫家刻一石让它化身千万,但是山阴真面却也永久成谜。“
现在回想起来,中国文化史上不知有多少名篇巨制,都是这样率性为之的,比
如苏东坡、辛弃疾开创所谓的豪放词风,并非有意为之,不过逞心而歌而已,说白
了,是玩儿出来的。我记得黄裳先生曾经回忆,1947年时,他曾给沈从文寄去空白
纸笺,请他写字,没想到这考究的纸笺竟令沈从文步履维艰,写出来的字如“墨冻
蝇”,沈从文后来干脆又另写一幅寄给黄裳,写字笔是“起码价钱小绿颖笔”,意
思是最便宜的毛笔,纸也只是普通公文纸,在上面“胡画”,却“转有妩媚处”①。
他还回忆,1975年前后,沈从文又寄来一张字,用的是明拓帖扉页的衬纸写的,笔
也只是七分钱的“学生笔”,黄先生说他这幅字“旧时面目仍在,但平添了如许婉
转的姿媚”②。所以黄裳先生也说:“好文章、好诗……都是不经意作出来的。”
③
文人最会玩儿的,首先推魏晋,其次是五代。两宋以后,文人渐渐变得认真起
来,诗词文章,都作得规规矩矩,有“使命感”了。以今人比之,犹如莫言之《红
高粱》,设若他先想到诺贝尔奖,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决心为国争光,那份汪洋
恣肆、狂妄无忌,就断然做不出来了。
王羲之时代的文人原生态,尽载于《世说新语》。魏晋文人的好玩儿,从《世
说新语》的字里行间透出来,所以我的博士生导师刘梦溪先生说,他时常将《世说
新语》放在枕畔,没事儿时翻开一读,常哑然失笑。比如写钟会,他刚写完一本书,
名叫《四本论》一别弄错了,不是《资本论》一想让嵇康指点,就把书稿揣在怀里,
由于心里紧张,不敢拿给嵇康看,就在门外远远地把书稿扔进去,然后撒腿就跑。
再比如吕安去嵇康家里看望这位好友,正巧嵇康不在家,吕安在门上写了一个“凤”
字就走了,嵇康回来,看到“凤”字,心里很得意,以为是吕安夸自己,没想到吕
安是在挖苦他,“凤”的意思,是说他不过一只“凡鸟”而已。曹雪芹在给王熙凤
的判词中把“凤”字拆开,说“凡鸟偏从末世来”,不知是否受了《世说新语》的
启发。
中国文化史上,正襟危坐的书多,像《世说新语》这样好玩儿的书,屈指可数。
刘义庆寥寥数语,就把魏晋文人的形态活脱脱展现出来了。刘义庆是南朝宋武帝刘
裕的侄子、长沙景王刘道怜的公子,是皇亲国戚、高干子弟,同时是骨灰级的文学
爱好者,《宋书》说他“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他爱玩儿,所以他的书,就
专拣好玩儿的事儿写。
《世说新语》写王羲之,最著名的还是那个“东床快婿”的典故:东晋太尉郗
鉴有个女儿,名叫郗璇,年方二八,正值豆蔻年华,郗鉴爱如掌上明珠,要为她寻
觅一位如意郎君。郗鉴觉得丞相王导家子弟甚多,都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于是
希望能从中找到理想人选。
一天早朝后,郗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丞相王导。王导慨然说那好啊,我家里
子弟很多,就由你到家里挑选吧,凡你相中的,不管是谁,我都同意。“郗鉴就命
管家,带上厚礼,来到王丞相的府邸。
王府的子弟听说郗太尉派人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挑选意中人,就个个精心打扮一
番,“正襟危坐”起来,唯盼雀屏中选。只有一个年轻人,斜倚在东边床上,敞开
衣襟,若无其事。这个人,正是王羲之。
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他的两位伯父王导、王敦,分别为东晋宰相和镇东大将
军,一文一武,共为东晋的开国功臣,而王羲之的父亲王旷,更是司马睿过江称晋
王首创其议的人物,其家族势力的强大,由此可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
百姓家”,循着唐代刘禹锡这首《乌衣巷》,我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王导的地址一
诗中的“王谢”,分别指东晋开国元勋王导和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他们的家,都
在秦淮河南岸的乌衣巷。乌衣巷鼎盛繁华,是东晋豪门大族的高档住宅区。朱雀桥
上曾有一座装饰着两只铜雀的重楼,就是谢安所建。
相亲那一天,王羲之看见了一座古碑,被它深深吸引住了。那是蔡邕的古碑。
蔡邕是东汉著名学者、书法家、蔡文姬的父亲,汉献帝时曾拜左中郎将,故后人也
称他“蔡中郎”。他的字,“骨气洞达,爽爽有神力”,被认为是“受于神人”,
让王羲之痴迷不巳。那天他在碑前站了很久,才想起伯父王导是要他来相亲的,不
得巳,匆匆赶往乌衣巷里的相府,到时,已经浑身汗透,就索性脱去外衣,袒胸露
腹,偎在东床上,一边饮茶,一边想那古碑。郗府管家见他出神的样子,不知所措。
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下,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管家回到郗府,对郗太尉作了如实的汇报:“王府的年轻公子二十余人,听说
郗府觅婿,都争先恐后,唯有东床上有位公子,袒腹躺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管家以为第一轮遭到淘汰的就是这个不拘小节的年轻人,没想到郗鉴选中的人偏偏
是王羲之,“东床快婿" ,由此成为美谈,而这样的美谈,也只能出在东晋。
王羲之的袒胸露腹,是一种别样的风雅,只有那个时代的人体会得到,如今的
岳父岳母们,恐怕难以认同。王羲之与郗璇的婚姻,得感谢老丈郗鉴的眼力。王羲
之的艺术成就,也得益于这段美好的婚姻。王羲之后来在《杂帖》中不无得意地写
道:
吾有七儿一女,皆同生。婚娶已毕,唯一小者尚未婚耳。过此一婚,便得至彼。
今内外孙有十六人,足慰目前。
他的七子依次是:玄之、凝之、渙之、肃之、徽之、操之、献之。这七个儿子,
个个是书法家,宛如北斗七星,让东晋的夜空有了声色。其中凝之、涣之、肃之都
参加过兰亭聚会,而徽之、献之的成就尤大。故宫“三希堂”,王羲之、王献之父
子占了“两希”,其中我最爱的,是王献之的《中秋帖》,笔力浑厚通透,酣畅淋
漓。王献之的地位始终无法超越他的父亲王義之,或许与唐太宗、宋高宗直到清高
宗这些当权者对《兰亭序》的抬举有关。但无论怎样,如果当时郗鉴没有选中王羲
之,中国的书法史就要改写。王羲之大抵不会想到,自己这一番放浪形骸,竟然有
了书法史的意义,犹如他没有想到,酒醉后的一通涂鸦,成就了书法史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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