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800多年后,我们依然能够呼吸到永和九年春天的明媚。三国时代,纵然有雄
姿英发、羽扇纶巾的英雄,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浩荡,但总的来说,气氛仍是
压抑的,充满了刀光剑影。“樯橹灰飞烟灭”,对于英雄豪杰,仿怫信手拈来的功
业,对百姓,却是无以复加的灾难。继之而起的魏晋,则是一个“铁腕人物操纵、
杀戮、废黜傀儡皇帝的禅代的时代”①。先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的儿子
曹丕篡夺汉室江山,建立魏朝;继而魏的大权逐步旁落到司马氏手中,司马懿的儿
子司马师和司马昭相继担任大将军,把持朝廷大权。曹髦见曹氏的权威日渐失去,
司马昭又越来越专横,内心非常气愤,于是写了一首题为《潜龙》的诗。司马昭见
到这首诗,勃然大怒,居然在殿上大声斥责曹髦,吓得曹髦浑身发抖,后来司马昭
不耐烦了,干脆杀死了曹髦,立曹奂为帝,即魏元帝。曹奂完全听命于司马昭,不
过是个傀儡皇帝。但即使傀儡皇帝,司马氏也觉得碍事儿,司马昭死后,长子司马
炎干脆逼曹奂退位,自己称帝。经过司马懿、司马昭和司马炎三代人的”努力“,
终于夺权成功,建立了西晋。
西晋是一个偷来的王朝。这样一个不名誉的王朝,要借助铁腕来维系,那是一
定的。所以司马氏的西晋,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当年曹操杀孔融,孔的两个儿子尚
幼,一个九岁,一个八岁,曹操斩草除根,没有丝毫的犹豫,留下了“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的成语。此时的司马氏,青出于蓝胜于蓝,杀人杀得手酸。“竹林七贤”
过得潇洒,嵇康“弹琴咏诗,自足于怀”,刘伶整日撺着酒罐子,放言“死便埋我”,
也好玩儿,但那潇洒里却透着无尽的悲凉,不是幽默,是装疯卖傻,企图借此躲避
司马家族的专政铁拳,最终,嵇康那颗美轮美奂的头颅,还是被一刀剁了去。
290 年,晋武帝死,皇宫和诸王争夺权力,互相残杀,酿成“八王之乱”。对
于当时的惨景,虡预曾上书道千里无烟爨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自天地开辟,书
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者。“这份乱,可谓登峰造极了。317 年,皇帝司马
邺被俘,西晋灭亡。王家的功业,恰是此时建立的,317 年,王旷、王导、王敦等
人推司马睿为皇帝,定都建康,建立东晋。动荡的王朝在建康(南京)得到暂时的
安顿,社会思想平静得多,各处都加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晋末,乱也看惯了,篡
也看惯了,文章便更和平。与西晋相比,东晋士人不再崇尚形貌上的冲决礼度,而
是礼度之内的娴雅从容。昏暗的油灯下,鲁迅恍惚看到了一个好的故事:”这个故
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
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这些美事包括:山阴道上的乌桕、
新秋、野花、塔、伽蓝……
所以东晋时代的郊游、畅饮、酣歌、书写,都变得轻快起来,少了“建安七子”
“竹林七贤”的曲折和吞咽,连呼吸吐纳都通畅许多。永和九年(353 年),暮春
之初,不再奔走流离,人们像风中的渣滓,即使飞到了天边,也终要一点一点地落
定,随着这份沉落,人生和自然本来的色泽便会显露出来,花开花落、雁去雁来、
雨丝风片、微雪轻寒,都牵起一缕情欲。那份欲念,被生死、被冻饿遮掩得太久了,
只有在这清澈的山林水泽,才又被重新照亮。文化是什么?文化是超越吃、喝、拉、
撒之上的那丝欲念,那点渴望,那缕求索,是为人的内心准备的酒药和饭食。王羲
之到了兰亭,才算是找到了其正的自己,或者说,就在王羲之仕途困顿之际,那份
从容、淡定、逍遥,正在会稽山阴之兰亭,等待着他。
会稽山阴之兰亭,种兰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据说越王就曾在这里种兰,
后人建亭以志,名曰兰亭。而修禊的风俗,则始于战国时代,传说秦昭王在三月初
三置酒河曲,忽见一金人,自东而出,奉上水心之剑,口中念道此剑令君制有西夏。
“秦昭王以为是神明显灵,恭恭敬敬地接受了赐赠,此后,强秦果然横扫六合,一
统天下。从此,每年三月三,人们都到水边祓祭,或以香薰草蘸水,洒在身上,洗
去尘埃,或曲水流觞,吟咏歌唱。所谓曲水流觞,就是在水边建一亭子,在基座上
刻下弯弯曲曲的沟槽,把水流引进来,把酒杯斟酒,放到水上,让酒杯在水上浮动,
到谁的面前,谁就要举起酒杯,趋着酒液熨过肺腑,吟诵出胸中的诗句。魏晋的优
雅、江左的风流,让后世文人思慕不已,甚至大清的乾隆皇帝,也在紫禁城宁寿宫
花园的一角,建了一座禊赏亭,企图通过复制曲水流觞的物理空间,体验东晋士人
的风雅神韵。在他看来,假若少了这份神韵,这座宫殿纵然雕栏玉砌、钟鸣鼎食,
也毫无品位或许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王羲之式的风雅,让后世许多帝王将相艳
羡不已,纷纷效仿,与此相比,王羲之最向往的,却是拯救社稷苍生的功业。与郗
璇结婚三年后,王羲之就凭借庾亮等人的举荐,以及自己根红苗正的家世,官至会
稽内史、右军将军——”王右军“之名由此而来,但官场的浑浊,依旧容不下一个
清风白袖的文人书生。官场上的王羲之,像相亲时一样我行我素。他与谢安一同登
上冶城,在谢安悠然远想的时候,他居然批评谢安崇尚虚谈,不务实际今四郊多垒,
宜人人自效,而虚谈费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还反对妄图通过北伐实现
个人野心的桓温、殷浩:“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晋书》
说他“以骨鲠称”,还说他“雅性放诞,好声色”《他入世,却不按官场的既定方
针办,他不倒霉,谁倒霉呢?果然,王羲之被官场风暴,径直吹到会稽。
离开政治旋涡建康,让他既失落又欣慰。他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却离自然
越来越近。即使在病中,他还写下这样的诗句:
取观仁嘉乐,
寄畅山水阴
清泠涧下濑,
历落松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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