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画家也是不甘寂寞的,他们不愿意在这场追怀古风的运动中落伍。于是,一纸
画幅,成了他们寄托岁月忧思的场阈。仅《萧翼赚兰亭图》,就有四件流传至今,
分别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代阎立本《萧翼嗛兰亭图》卷、故宫博物院藏宋人《萧
翼赚兰亭图》卷、辽宁省博物馆藏宋人《萧翼赚兰亭图》卷、故宫博物院藏明人《
萧翼赚兰亭图》轴。4 幅不同朝代的同题作品,在午门的“兰亭大展”上完美合璧。
此外,还可看到北京故宫所藏宋代梁楷的《右军书扇凼》卷、台北故宫藏南唐巨然
《兰亭修禊图》、宋代邨忠恕《。華顾恺之兰亭燕集图》、宋代刘松年《曲水流觞
图》、元代王蒙《兰亭雪霁》、明代李宗谟《兰亭修禊图》、明代仇英《修禊图》、
明代赵原初《兰亭图》等画作,不断对这一经典瞬间进行回溯和重放,在各自的视
觉空间中挽留属于东晋的诗意空间。画家的参与,使中国的书法史与艺术史交相辉
映。这至少表明照搬西方的学科分类对中国艺术进行分科,是不科学的,因为中国
书法和绘画,是那么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像骨肉筋血,再精密的手术刀也难以将它
们真正切割。
眼前这些古老的纸张,就这样形成了一条漫长的链条,在岁月的长河中环环相
扣,从未脱节。在这样一个链条上,摹本、刻本、拓本(除了书法之外,上述画作
也大多有刻本和拓本传世),都被编入一个紧密相连的互动结构中。白纸黑字的纸
本,与黑纸白字的拓本的关系,犹如昼与夜、阴与阳,互相推动,互相派生和滋长,
轮转不巳,永无止境。中国的文字和图像,就这样在不同的材质之间辗转翻飞,摇
曳生姿,如老子所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周而复始,衍生不息。“中文的
动词没有时态的变化,那是因为在中国人的精神结构里,时间的概念是模糊不清的
;过去、现代、未来的关系,有如流水,很难被斩断;所有的过去,都可能在现实
中翻版,而所有的现实,也将无一例外地成为未来的模板。西方人则不同,他们对
于时态的变化非常敏感。对他们来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它
们是性质不同的事物,各自为政,不能混淆、替代。在他们那里,时间是一个科学
的概念,它是线性的,一去不回头,而对于中国人来说,时间则更像一个哲学的概
念。于是,中国人在循环中找到了对抗死亡的力量,因为所有流逝的生命和记忆都
在循环中得以再生。《兰亭序》的流传过程,与中国人的时间观和生命观完全同构
一每一次死亡,都只不过是新一轮生命的开始。对中国人来说,时间一方面是单向
流动的,如孔子所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另一方面,又是循环往复的,它像
水一样流走,但在流杯渠中,那些流走的水还会流回来。因此,面对生命的流逝,
中国人既有文学意义上的深切感受,又能从过去与未来的二元对立中解脱出来,获
得哲学意义上的升华超越。
“思笔双绝”的王沂孙曾写:“把酒花前,剩拚醉了,醒来还醉。”一场醉,
实际上就是一次临时死亡,或者说,是一次死亡的预演,而醉酒后的窠正快乐,则
来源于酒后的苏醒,宛若再生,让人体会到来世的滋味。也就是说,在死亡之后,
生命能够重新降临在我们身上。
面对着这些接力似的摹本,我们已无法辨识究竟哪一张更接近它原初的形迹,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永和九年暮春之初的那个晴日,就这样在历史的长河中被放大
了,它容纳了丨000 多年的风雨岁月,变得浩荡无边,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把个人
的生命投入进去,转眼就没了踪影,但那条河仍在,带着酒香,流淌到我的面前。
艺术是一种醉,不是麻醉,而是能让死者重新醒来的那种醉,这一点,巳经通过《
兰亭序》的死亡与重生,得到清晰的印证。在这个世界上,还找不出一个人能够真
正地断送《兰亭序》在人间的旅程。王羲之或许不会想到,正是他对良辰美景的流
连与哀悼,对生命流逝、死亡降临的愁绪,使一纸《兰亭序》从时间的囚禁中逃亡,
获得了自由和永生。而所有浩荡无边的岁月,又被压缩、压缩,变得只有一张纸那
么大,那么的轻盈可感。
它们的轻,像蝉的透明翅膀,可以被一缕风吹得很远,但中国人的文化与生命,
就是在这份轻灵中获得了自由,不像西方,以巨大的石质建筑,宣示与自然的分庭
抗礼。中国文化一开始也是重的,依托于巨大的青铜器和纪念碑式的建筑(比如长
城),通过外在的宏观控制人们的视线,文字也附着在青铜礼器之上,通过物质的
不朽实现自身的不朽,文字因此具有了神一般的地位,最早的语言一铭文,也借助
于器物,与权力紧紧地结合在一起。纸的发明改变了这一切,它使文字摆脱了权力
的控制,与每个人的生命相吻合。文化变成均等的权力,汉字的优美形体,也在纸
页上自由地伸展腾挪。仅从物质性上讲,纸的坚固度远远比不上青铜,但纸上的文
字却更长久。这是因为在纸页上,中国的文字成了真正的活物,自由、潇洒和率性。
它放开了手脚,可舞蹈,可奔走,也可以生儿育女。它们血脉相承的族谱,像一株
枝丫纵横的大树,清晰如画。当一场展览将这十几个世纪里的字画卷轴排列在一起,
我们才能感觉到文字穿越时间的强大力量。纸张可以腐烂、焚毁,但那些消失的字,
却可以出现在另一张纸上,依此类推,一步步完成跨越千年的长旅。当那些纪念碑
式的建筑化作了废墟,它们仍在。它们以自己的轻,战胜了不可一世的重。“繁平
短促,自然永存;宫殿废墟,江山长在。" 那一缕愁思、一握柔情,都凝聚在上面,
在瞬间中化作了永恒。一幅字,以中国人的语法,破解了囿于时间和死亡的哲学之
谜。
王羲之死了,但他的字还活着,层层推动,像一只船桨,让其后的中国艺术有
了生生不患的动力,又似一朵浪花,最终奔涌成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那场短暂的
酒醉,成就了一纸长达千年、淋漓酣畅的奇迹。《兰亭序》不是一幅静态的作品、
一件旧时代的遗物,而是一幅动态的作品,世世代代的艺术家都在上面留下了自已
的生命印迹。如果说时间是流水,那么这一连串的《兰亭序》就像曲水流觞,酒杯
流到谁的面前,谁就要举起这酒杯,抒发自己对生命的感怀。而那新的抒发者,不
过是又一个王羲之而已。死去的王羲之,就这样在以后的朝代里不断地复活。由此
我产生了一个奇特的想象一永和九年,有无数个王羲之坐在流杯亭里。王羲之的身
前、身后、身左、身右,都是王羲之。酒杯也从一个王羲之的手中,辗转到另一个
王羲之的手中。上一个王羲之把酒杯递给了下一个王羲之,也把毛笔,传递给下一
个王羲之。这不是醉话,也不是幻觉,既然《兰亭序》可以被复制,王羲之为何不
能被复制?王羲之身后那些接踵而来的临摹者,难道不是死而复生的王羲之?大大
小小的王羲之、长相不同的王羲之、来路各异的王羲之,就这样在时间深处济济一
堂,摩肩接踵。很多年后,我来到会稽山阴之兰亭,迎风坐在那里,一扭身,就看
见了王羲之,他笑着,把一支笔递过来。这篇文章,就是用这支笔写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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