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让一个旋律持续地重复下去,伤感就会出现——此刻,连续几个小时地播放迪
里拜尔的《塔里木》,悲伤就在房间里萦绕不去。
听蒙古民歌。一支民歌是一个民族心性最终的果实。一支歌比一部史书更真实。
一个草原帝国陨落了。铁蹄征服下的坚固版图像草原上的云一样飘散了。英雄史诗
被异族的历史书改写为蛮族入侵中最野蛮的一章。然而,马头琴比长矛拥有更深的
真理,渐渐地,英雄史诗被无声的旋律融化了。一个民族的歌声升上人类心灵的天
空。感人肺腑的歌声无可反驳。它在一遍遍诉说着杭盖、克鲁伦河、额吉和故乡时
是在诉说着一个失落的草原帝国吗?历史书写可以伪造,献给权力的颂歌要具备一
点动人肝肠的音质,必须不知廉耻地盗窃草原民族的颂歌曲调。那曲调既不是监狱
的恐吓也不是功名和赏金所能够威逼利诱出的。是热爱和怀念。但词语廉价,唯旋
律是真理。曲调形成了,这是构筑在永恒时间和声音之上的辽阔,那是再也不会被
毁灭的事物,直至世界末日。
听着《秋天里的玫瑰》,你知道生活的每一个瞬间都为人们带来了无限的伤痛,
每一个人都为另一个人带来了无限的悲伤、羞耻、回忆,他们什么时候能够活得多
一些智慧?在人们的心里迷漫着多少痛苦?他们变得如此深情,如此敏感,只是为
着感受更多更深的悲伤?这一切有意义吗?这一切会凝结成一种智慧的遗产传递下
去,或只是传递被痛苦打动的感受,这些感受复制着感受,悲伤浸润着悲伤,他们
接受了文化,人们唱歌、读书,最终只是为着感受更多的痛苦?人类的悲伤中能够
有救赎的证据吗?我能够找到另一种证据吗?“秋天里的玫瑰”一阵阵痛苦袭来,
不可抗拒,比任何一种独裁更难以抵御。
你从年轻时代回避情感文学,回避流行歌曲,你回避自身的年轻和青春,转而
阅读理论和哲学以逃避青春与情感的折磨:决计忘记而不是唤醒那些折磨人的感受。
而今你已过天命之年,未曾想到一些流行歌曲还会具有如此巨大的撞击力。可是这
一次,不是从青年时代的经验,而是对生活与感情的“晚期风格”的预感。这应该
是经过了“启蒙”的情感。
情感不会让人平静地生活,一种激情忽而来了忽而走了,激情对自身与情感的
相关者都构成巨大的力量,被幸福激动或被痛苦折磨。激情和真挚的感情常常揭示
出人的生存自身漂浮不定的属性,使人处在充满危险和危机的状态。激情通常就是
一种危机状态所激发的。儒学、理学或其他文化类型的中的古典思想之所以主张要
以理性主导情感而非激情支配。近似于斯多葛的思想通常是历经情感磨难的老年人
发明出来提供给年轻人的,或许恰恰是出于对人自身的仁慈与同情。不幸的是,一
个人该去经验的磨难并不能由经历过的人们的忠告而得以幸免。这一轮回构成了人
类生活中极其类似命运般的感受。
你喜欢听音乐,致命地迷恋某种声音,你的命运是要嫁给一个耳朵的恋人?而
此刻,与你相反的人正陷入一场视觉的激情戏剧。或许此刻还有人热吻着肌肤的火
焰。而我则沉溺在词语谜一般的修辞感受里。这些词语恰恰是“声音”、“看”,
肌肤“接触”和它们之间相爱一样的缠绕。或许,我就是人间最愚蠢的一个,把自
己的心交给了一种虚拟的命运。
与情感一样,意识化的生存也是人的原始不幸之一,意识让人从自然中被放逐。
身体合一的时刻有可能成为一种返回。没有意识,没有自我,也没有他人,只有身
体自身的意识,安宁的,温润的,溶解的。自我消失的非意识化恰恰是模糊而确定
不移的幸福的意识。
这是一个谜:一个时而沮丧时而自我矛盾的人会成为另一个人心中渴慕的,在
他人的梦幻里上升至幸福化身这一位置。当他听到热情赞美时他应该说出这唯一的
真理:我跟你一样,只有迷恋的时刻才会克服自身的厌倦。
西北少数民族的曲调中最感人的旋律主题体现了一种珍贵的情感:感恩。对流
经故土的河、山、草原、雨、春天,一切理所当然地都被视为上天的恩赐。怀着感
激才配接纳。这是我们的时代里越来越稀有的情感。相反,怨恨是这个时代的基本
情感。对少数民族,至少就其古代社会而言,感恩不仅是宗教情感,也构成了感恩
政治、感恩伦理,以及感恩的自然伦理。与之相对的,构成今天社会流沙一样的根
基的,是怨恨政治、怨恨伦理,自然伦理情感的丧失。阶级斗争理论就是怨恨政治
和怨恨伦理的学说。但它的领导者却没有忘记利用、剽窃信仰民族情感中的感恩伦
理。今日的族裔冲突舆论则是怨恨政治与怨恨伦理的一个古老变种,同样遗弃了少
数民族的节日精神与祝酒歌中所体现出的好客精神、对来自异乡的他者的接纳。
思想风尚也一样,从肯定的思想到否定的思想,从相信到怀疑,并且,并不必
然标志着进步。
就音乐而言,节奏是原始的要素,节奏的真实性具有生理的真实性,心跳、行
走等已经具有节奏性;然而旋律的出现要深刻得多。旋律意味着一种伟大主观性的
出现,意味着复杂多重和委婉曲折的情感模式的出现,意味着一种情感与感知模式
的成熟。现代音乐中最美的旋律拥有一种古典背景,即形成于一种共同体情感的根
基上。十一世纪的宗教音乐为欧洲古典音乐奠定了旋律的基调,这个宗教背景经由
巴赫融进了之后的古典音乐。当音乐的宗教背景逐渐式微,各民族的民间音乐传统
再次充当了古典旋律的范式。即使在浪漫主义崇尚个人化的音乐动机的时刻,依然
会将民族共同体的情感形式作为它的灵感之源。旋律的形成依赖于一种共同体情感
模式漫长的结晶过程。
中国西北少数民族的歌曲与音乐的背景,除了世俗情感中常常表达的对土地、
河流、山等等这些对“自然”、对故土的热爱之外,同样是来自于宗教情感的乐曲,
经历了数个世纪甚至上千年的宗教情感的浸染和积淀,形成了音乐的旋律,这意味
着某种神圣情感的成熟。同对自然和故土的颂歌一样,宗教性质的歌曲和音乐也是
一种共同体情感的表达形式。对西北民歌和音乐来说,对共同生活所依赖的那些自
然家园的赞美也时常具有宗教品质,即具有赞歌、哀歌、圣歌与颂歌的品质。歌唱
具有自身的颂歌性质。这些旋律基于深厚的宗教情感与共同体情感的根基。蒙藏歌
曲中对母亲、故乡甚至是爱的歌唱也沾染了宗教共同体圣歌的精神品质。
这些旋律的基本属性是赞美、颂扬,是对生活与生命的肯定,而且这种首肯拥
有神圣的宗教品质。然而,当代流行音乐与流行歌曲的出现,意味着一种特别世俗
化的情感,大多数流行歌曲吟唱的是一个凡夫俗子对另一个凡俗之人的情感。即使
是爱情,也是与宗教情感、与共同体情感无关的个人化的情感。因此,旋律的出现
就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现象。大多流行歌曲赋予说话一种节奏是相当容易的,事实上
很多流行歌曲只是有节奏的说话而已。中国流行歌曲最初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到40
年代,较为流行的多是电影音乐与电影歌曲,或许由于发端于沪上的原因,其中流
行一些的音乐多半借用了江南民歌或南方曲调,如《四季歌》之类,这些曲调隐隐
透露出沪上摩登电影、摩登歌曲的“土气”背景或古老的乡村背景,通常而言,这
些电影插曲所借用的江南民间曲调的诙谐与“温柔敦厚”,对摩登电影来说几乎是
一种完全的异质元素,摩登电影表现着都市生活图景时穿插的却是民间小调式的歌
曲与旋律所构成的“乡村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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