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或许由于爵士乐流行的缘故,或许由于现代文化对原始文化的推崇,当代流行
音乐显示了狂躁激进的风尚,尽管除了其身体指向之外并无明晰的社会指向。80年
代以来的中国流行歌曲逐渐放弃了对旋律的寻求,转向对节奏乃至噪声的使用。无
疑节奏与噪声意味着某种活力——如果旋律充满了心智与情感的虚构,噪声却具有
现实世界的真实性。没有噪声的地方什么实质性的事件也不会发生。即使噪声与节
奏的结合产生了听觉的暴力色彩,即使狂躁导致某种程度上听觉上的聋聩。流行音
乐中的噪声和狂躁性或许正是民主政治时代的特征在音乐上的一种多元意志力量的
投射。噪声是对单一的和谐要求的一种抗拒。噪声的合法性如同民主政治的多元性。
但流行歌曲在简单的具有暴力倾向的节奏式或纯粹打击乐器的喧闹之外开始出
现了一些近乎优美的旋律。旋律的出现意味着一种纯然世俗的情感出现了自身的情
感形式。一个人对另一个同样的人的情感中出现了一种歌唱性,即一种赞美之情和
热爱之情,而且即使携带着世俗化的倾向,也出现了哀歌体与颂歌体。为什么那些
世俗的情感中会升起一种哀歌式的旋律或赞美的旋律?是热爱,也是痛苦。是流行
歌曲中弥漫的痛苦情感、复杂而纠结的情感使它的旋律得以呈现。流行歌曲中所吟
唱的爱常常携带着复杂的痛苦之情,它吟唱的离别、分手这些习以为常的现象背后
也依然隐藏着小小的死亡。任何一种分手甚至离别都意味着一次隐秘的死亡事件。
任何离别与分手中都有死亡的哀伤。是其中的痛苦赋予流行歌曲、大多是爱情歌曲
以某种近乎“神圣”感,使哀歌式与颂歌式的旋律得以成型。
流行歌曲经过了对乡村音乐的借鉴,经过了节奏所支配的单调性——犹如民主
政治正在世界范围内经过了单一的利益动机——出现了植根于个人情感经验的曲调,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安慰的事情。个体的政治经济属性或许相对较易确认,而个人的
文化属性、个体的情感属性获得一种渐趋成熟的表达则是一个更为缓慢的结晶过程。
当代流行歌曲,这是一种新生的旋律,它不再是植根于共同体的情感与经验基
础上,不是植根于宗教背景的共同体情感之上,也不再依赖民歌传统,而是植根于
个人的情感基础上,植根于一个个人化的个体对另一个个体之人的情感的生成上。
这里依然有爱、思念、忠诚,以及离别、分手之苦,也有哀怨、谴责、内疚、负罪、
遗憾、忏悔等情感的长吟短叹,它将现代诗歌的抒情主题与文学性的叙事融进了旋
律,然而这不再是对一个共同体的情感,而是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之人的情感,
并从中升起了一种歌唱的旋律。个人的情感、世俗的情感开始在音乐中具有了自身
的形式或模式,并开始具有了意味。一种非共同体的、非神圣化的,然而却因为其
中的爱、思念,以及哀伤与痛苦的歌哭而显出某种新属性即个体内在属性的神圣意
味。
谈论礼教的孔子时常令人生厌,然而一个热爱音乐的孔子会显出他的“礼”的
观念的某种隐秘含义及其礼的未确然性。在某种程度上,孔子的音乐梦想使他超越
了礼的政治理想,对音乐的钟情使他超越了自己。孔子是中国思想者中最早具有音
乐政治学和音乐人类学思想的人。都知道他听见韶乐三月不知肉味,都知道他与弟
子们谈论生活理念时并非治世济人辅佐君主的那些人世间的细枝末节,他深深喜欢
曾点描述的那种在夏日里与几个童子沐浴而自由歌咏的欢乐。孔子是一个音乐爱好
者,他对于歌,也如同对于一般的问学之道,随地得师,学而不倦,“子与人歌而
善,则必反之,而后和之”(《论语·述而》)。他也常以音乐表达自己难以言表
的心声,《论语·宪问篇》:“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
《礼记·檀弓》记孔子于将死之前,在其庭院里拄杖散步,犹有泰山崩塌、梁木摧
折、哲人将逝的自我之歌。在他的时代,那些歌的主要内容即是诗,诗与乐浑然未
分。孔子的诗教亦即乐教。《史记·孔子世家》说“三百零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可见当日的诗都有曲调,可以
弦歌之。
《史记·孔子世家》中“孔子学鼓琴于师襄”记载着夫子学习音乐各个逐步精
进的阶段:“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进矣。孔子曰,丘已
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
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人也。有间曰,有所穆然深思焉
;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心
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他对音乐的理解从技艺的阶段(曲、数)精进
至对心志的涵养与人格的认同。最终他竟然能够从音乐中识得相貌黝黑、身形修长、
长着羊一般仁慈的眼睛却又俯视着世界四方的文王。这一故事表达了音乐或声音令
人惊讶的真实性:词语可以是谎言,但音乐的曲式结构是真实的,这是《乐记》中
说的:“唯乐不可以为伪。”或许类似于言语活动中“修辞以立诚”的含义。因此
他并非只是一个音乐爱好者,音乐处在他思想的核心,并且超越于礼的政治思想之
上。他向苌弘问乐,实是通过音乐寻求验证他最高的政治理念。
对孔子来说,音乐意味着人类社会最理想的关于和谐的梦想,他的政治智慧来
自于音乐,来自于听觉上的观察。他惦记的礼或周礼意味着一种理想的秩序,这既
是社会秩序也是道德情感的秩序。然而礼总是建立在一种有效而合理的区分机制之
上。没有一个社会不建立在各种区分机制上,没有一个社会不是有着等级制的,即
使在谋求政治民主与经济自由的社会里,即使现代工艺性的大规模生产,市场流通
与消费促进了无差异感、复制感、均值感的社会,也会重新发明出差异、类别与等
级,发明出新的区分机制,以构建社会更加隐含的礼制与秩序。音乐也隐含着对秩
序的追求,乐首先要克服噪声与混乱。但这只是音乐的初步理想,礼也消灭噪声、
消除混乱与无序。乐的理想则更高,乐建立在“和”的基调之上。礼存异,乐求和。
孔子将乐置于一切礼以及与之相关的礼即典章制度之上,这也意味着将乐置于学问
之上。如果说礼是对人的行为的外在规范,乐则是人心志中最内在的形式律,音乐
是一种体现了个人内在自由的自我规范。礼是对差别的提醒,乐则是对和的赞同。
乐在和的诉求之下在差异与秩序之中寻求差异的消失。礼的遵从只是向乐的和谐渐
进的一种初期过程。音乐是政治理念之源,音乐表达了社会生活中渐进的政治合理
性、即礼的合法性之源。然而,乐更加神秘,因为音乐又是非理性的和一切神秘存
在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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