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然而孔子的音乐思想显然陷入了对一统音乐的梦想,被单一的和谐意志所支配。
他所欣赏的音乐依然主要是礼乐,礼成为乐的定语,他欣赏的音乐是韶、武、雅、
颂之音,说白了主要是官方音乐,是被权力所征用的音乐,说得好一些他注重的是
体现了政治共同体情感的音乐。韶乐是想象中的尧舜文治时代的圣洁平和的音乐,
武乐更像是一种原始部落社会举行大规模杀戮仪式上的一种伴随着舞蹈(战争模拟)
与演剧性质的战歌。武王征伐朝歌时的军乐就是武乐。不仅是武乐,或许大多部落
社会的早期音乐都是杀戮仪式与祭祀仪式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古老的延续至今的音
乐传统,在某种意义上,今天的战歌与国歌依然具有这样一种属性。虽然出于他的
仁慈,他把最高的尊敬献给了韶乐而非武乐,但在对郑卫之音的鄙薄上又再次显示
了他的音乐政治学及音乐人类学上的偏见。
他对郑卫之音的鄙薄也就是他的政治观念与权力观念的一种表达。今天虽然已
经不可能聆听到郑卫之音,但可以想象的是,被夫子斥之为“淫”的郑卫之音那一
定是一种关于个人情感的吟唱,一种违背了礼乐,既没有政治庆典与战争仪式的
“崇高”含义及其庄严敬慕的曲式,也没有反映共同体的政治情感,郑卫之音或许
就是当时的官方音乐即韶、武、雅、颂之外的流行音乐,是社会自身产生的,不是
出于政治统治、宫廷礼仪和战争仪式的目的,而是出于人们心中的情感诉求的、带
有自发性的流行音乐,是最初的个人化的音乐或流行于民间的音乐与歌曲。注重乐
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夫子不仅会把郑卫之音视为淫邪之音,对和谐的注重或许会把
这样一种音乐视为噪声。在礼乐化的政治想象中,在统一与和谐的仪式般的音乐,
即礼乐的梦想中,表达个人之情的音乐显然属于社会和谐之外的噪声。不符合礼制
的音乐在他看来就不是音乐,就是违背和谐精神的噪声。这种音乐在他看来不仅不
能进行教化而且会伤害风化。或者说,夫子没有在音乐理念上体现出独特的个人的
知趣,而是他的音乐政治学的体现。而这种音乐上的个人的志趣,即独特的个人的
声音,而非在权力音乐中被和谐的声音,已经出现在郑卫之音了。由于夫子的音乐
政治观与充满偏见的音乐人类学,对音乐更具个人解放性的观念直到嵇康的时代才
在他的“声无哀乐论”里初露端倪,在唐代深受胡乐影响的音乐形式中得到早期的
确认。
对朝歌“酒池肉林”的政治道德的批判,对萎靡的郑卫之音的道德指责,或许
都间接地告知这是一个较为富庶(然而腐败)和个人情感表述较为自由放任的地方。
如果不是夫子过深地眷恋政治与教化的韶、武、雅、颂之音,不是过分关切礼乐,
这些最早的关于个人内心生活和情感状态的咏唱吟叹会使他在政治化、国家化的人
之外发展出一种更具内在性的关于个人的观念。但他对礼乐(秩序)的关心使他难
以倾听已经从最敏感的个人心中所传递出来的更真实的声音,这种声音,来自个人
内心的似乎有点淫乱的音乐已经透出礼崩乐坏之后的新的社会秩序的萌芽,它诉说
着无数个人的心声而非权力的声音,它诉说着个人的情感与欲望而非统一性的权力
意志,它诉说着个人生活的瞬间真实而非表演性的政治仪式,郑卫之音或许就是一
个社会自身的风俗开始超越权力控制的时刻,个人的声音以音乐上的不和谐音出现
的时刻,但这一伟大的音乐思想家关于人类社会和谐的统一性梦想使他错失了这一
倾听并转达出一种新的道德思想的时刻。那个时代最新涌现的音乐本应成为旧的礼
乐崩毁之后新的乐思的基础,并从这个音乐形象中在一种痛苦分娩过程之中诞生和
描述出一个新的个人形象,音乐不仅只是既定秩序与伦理规范的一个表达,音乐本
应是痛苦分娩过程中的事物与秩序的一个庇护所。音乐是一种先于任何礼制或典章
制度的人们心中的声音,因此音乐具有预言的属性。当然不应该对夫子抱有这一期
待并苛责他,因为他的音乐政治学的最高目标就是具有统一性的和谐,但这也告诉
我们,他的仁者爱人的政治理念之所以难以避免地陷入权力的专断利用,与他音乐
政治学上的对个人声音的鄙薄、对连接着人的欲望或愿望的不符合礼制的音乐的鄙
薄、对和谐整体的过度推重有关。相似于现代时期集权的音乐政治,想要徒劳地把
一切声音、音乐与噪声规范于“主旋律”之下,或使之在喧响的主旋律下被迫沉默。
或许,据此可以追问一句,如果音乐确实具有某种神圣的品质和预言的属性,那么
近现代音乐的演进,尤其是20世纪至今的音乐预示着一种什么样的未来世界呢?这
个时代是否还有孔子这样的音乐政治学、音乐人类学家或“观世音”呢?
在社会群体中,人是一个礼仪性的存在;道德使人际间的日常生活带上了神圣
礼仪的性质。乐兼有礼的属性,然而乐突出了个人内在状态。
当深夜做了噩梦醒来处于恐惧之时,听见窗外有车驶过,有人声的轻微喧闹,
你深深地吸一口气,生活的背景噪声此刻显得多么令人安慰,背景噪声魔法般地瞬
间驱散了惊扰你内心的重重阴影。生活的背景噪声给予你安全感。如果此刻只有莫
扎特的协奏曲,那么你恐惧的事物几乎就会变为真实的。噪声是现时性的物质符号,
免于世界只是一个梦。
在噪声与沉寂之间,我们寻求音乐;在噪声的折磨中,我们寻求安静;在死一
样的沉寂中,我们喜欢噪声。思想如果是真实的,就需要沉浸于社会的噪声中。他
倾听噪声,逐渐变成和弦的噪声。在群体意见的喧哗纷争中,有人寻求避世隐居,
躲进沉寂的山林或线装书;在独裁者制造的沉寂中,有人以血泪和死亡发出不和谐
的噪声:他带给沉寂中的人们活着的感觉,对可能性的知觉。
少年夜行时,突然发现置身于生活的背景噪声突然彻底消失时刻的恐惧,沉寂
中什么意外都会发生,沉寂中幽灵就是真实的。胆怯的孩子就会吹起口哨,顿足或
喊叫:为自己的听觉制造出一点点微弱的噪声。在沉寂中,噪声能够驱邪。
噪声是一种寄生性的“事物”,噪声意味着某种事物正在运动或活动,噪声是
一个运动着的世界的声音背景。新闻与信息就是这一噪声现象的显现。没有这一噪
声背景意味着只剩下意识形态宣传机器的噪声。主旋律是一种最大的噪声。
诗歌话语是一种保留语言的背景噪声的话语。语言和词语中充满歧义、多义、
音义的游戏性、模糊不清之处,与“象”之间的原始关联等因素造成的背景噪声。
日常交流人们尽量清除言说中的多义性、歧义性与语象所产生的噪声,使之含义清
晰。然而诗歌沉浸在语言的噪声背景之中,保留并利用歧义性与多义性、音义的游
戏性,增添着语言中的“象”以增强语言和意义的阴影部分,强化着语言的背景噪
声。诗歌语言是因背景噪声而颤抖的语言,纷繁的歧义飒飒作响的语言。是一种尚
未获得明晰话语形式的意义的原始颤动。与音乐一样,它不是寻求以纯净的旋律与
节奏完全清除噪声,而是组织噪声,把噪声融进声音织体。诗歌话语确立了这样一
种言与义的关系:是一种并不企图清除无意义的背景功能或语言的背景噪声的话语,
就像我们虽然一直转换着我们经验中的意义,但并不彻底清除或否认生命中的无意
义感。因为无意义的感受与生活中的背景噪声一样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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