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音乐是一种声音的乌托邦。音乐是神话的纯声音形式。音乐让人最终抵达有意
义的沉默。音乐就是被禁锢的语言又是被解放的言说。在沉寂与狂躁的声音之间生
成言说。音乐是被解构又同时能够被重构的神话。音乐是神秘的仪式又是行为。是
牺牲和节庆。是忏悔和狂欢。是再现和生成,虚无和秩序。音乐是对时间流逝的再
组织化并生成时间的可逆性。是声音中的冥想和声音中的梦。是从遥远的异乡复归,
向被允诺之地的返回。是复归与返回的不可能。是瞬间的抵达和永久的分离。它让
人感知痛苦并生成陶醉。无论流行音乐如何诉说怀疑和痛苦,只要是音乐,最终总
让人相信。似乎音乐不能被逻辑地、线性地表达,只能被格言式地表达,被重复,
就像反复聆听一支曲子。
倾听音乐是身陷迷恋的一种方式,听音乐是被理性允许的非理性的迷醉。音乐
可以取代物质性的迷醉品。听一支曲子就是听一种尚未被发明确定含义的语言所讲
述的神话。因此即使一支曲子连续听上几天也依然是一个不解其意的诱惑。奇怪的
是它竟然让人安心,让人相信。
偶尔会出现一种毁灭性的噪声震荡,它并不是震耳欲聋的噪声,但其频率与密
度恰好与心脏的跳动产生某种共振,且愈加诱导心跳朝着窒息自身的频率加速。所
幸的是,忽而就被重型车辆隆隆声所消灭,致命的震荡声消失了。噪声消除了噪声。
此刻那种仅仅干扰听觉刺激神经的噪声几乎就是福音了。不知是来源于自然界遥远
的雷声、风暴的余震还是这个工业化的生活角落里的某种微弱震荡,或许这就是那
种能够用以制作杀人武器的听不见的“次声”现象的一个摹本?
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都乐于谈论关乎礼乐的音乐,音乐是社会、世道人心的一
个拟象,音乐是一个象征界,一个象征物,关系着不可见的“道”、可见的礼及其
秩序。乐兼有礼的一面。而绘画则是一个再现,一种复现。汉魏之后才渐渐呈现绘
画在文化史中的地位,才被赋予视觉的象征意义。音乐是一种语言,绘画是词汇。
事实上,象形文字本是绘画的早期形式。音乐是内心生活的语法。
即使早已不再具备礼乐的意义,不再充当一种仪式化的象征物,或“非常道”
的象征界,音乐依然是经由理性与神秘合作的符号建构,依然暗示着合理的秩序、
暗示着和谐与噪声的关系,成为一种失去神秘性的自然理性之后的慰藉。
一种模式是本源的、有机的,它的解释作用就越强。即使在形式与功能的衰落
中,音乐(还有诗歌)的关联域依然宽广深远。一种(叙述)模式是派生的,即使
非常普及如电影,其阐释空间还是很小,它的关联域仅仅涉及某种当下性,而缺乏
漫长的演变与生成的历史维度。但后者的解释或许具有指向未来的和不确定的预见
性。
存在着一种半音书写?不使用词语的饱和语义与常规语义,或使用词与词之间
的切线上的混合语义?
波德里亚这样谈到作为一种方法的“可逆性”规则:“不管什么材料,都应该
有一种诗意的解答方法,它包含并且容纳着某个有限整体中的若干碎片——只需寻
找能够组织微小细节的可逆性的规则,如同在诗歌中一样——所有碎片中的变形影
像及改变字母顺序的文字游戏——就像是没有任何残留物,一切都应该找到它的位
置,一切都应该找到它的结局。”(《断片集——冷记忆》3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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