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家苗沟河的水流到丹江,丹江流到老河口,再到长江到大海。小时候大人们
常说河里冲了的东西一冲冲到老河口。那山沟沟的一滴水终于走出大山走到大地方
好见大世面了。它们一路欢声笑语着,矢志不移地前行着,为了那心中的向往。可
这几天,村支书不停地在大喇叭上、在河堤工地上、在埋自来水管子的沟渠里给大
伙说咱这水要送到北京去。苗沟的水去北京?让一路小跑的苗沟水也犯迷糊,这是
咋回事呢?咱和北京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后来终于明白:原来是南水北调中线工
程把丹江口水库的水调到北京,让北京人喝哩。这一下子人们意识到自己责任的神
圣。苗沟人老老少少常挂嘴边的话是:都放干净些,谁弄脏河里水,谁就对不起天
安门。
门前南沟有一片松树林,郁郁葱葱,个个长得精壮,有能做椽有能做檩有能做
柱子的。那是我小时候和母亲一块栽的。那时候,春上一下雨,我放学甩掉书包,
刨一捆松树苗子,跟母亲上到半山腰,一䦆头挖下去,不抽䦆头只往下掰出一条缝,
再把树苗插进去,然后抽出䦆头,用䦆头后脑勺捶几下,把树苗根砸实,这就栽好
了。像这样一个下午能栽上百苗。等站到山脚往上看,一排排小树苗像小学生般可
爱,风吹过微微点着头。母亲高兴得脸笑成了花,我喜欢得小松鼠一样跳来跳去。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父母和我住在城里,每次回老家都要去看看那片松树林。
母亲对那些树熟悉得像对自己的孩子,哪个长多粗,哪个长多高,哪个弯了,哪个
斜了,她心里都有数。临走时,都会再三叮嘱堂兄弟们:给我看好这些树噢。
父母年岁大了,堂兄弟也张罗着伐树做材房。母亲也放话了:把那山上粗些的
砍几个,够用就行了。后来又给捎信说:先不急,身子还硬朗着哩。再后来,母亲
听说了山上有树,就能蓄住水,水才好喝哩,这水还要送北京哩,她又给捎话:咋
样也不能砍那些树了。
堂兄弟是木匠,他上山转了半天,看上那棵老碗粗的松树,砍下来正好能做房
子前檐檩。父亲说过要修补老屋的,他就自作主张砍回来锯成檩了。这事儿被人告
到镇上,林业站把堂弟叫去了,急得弟媳妇跑来找母亲,母亲也火急火燎地对我说
:“你兄弟真是个糊涂蛋,那树能砍吗?这回可是犯了王法了,你得想办法呀。”
镇上没收了树,又罚了款,才放了人。母亲还专门回去看了堂弟,她心疼地说
:“只要我娃好好的比啥都好,好娃哩,这树是咱栽的,可现在要给北京送那含啥
子氧的水哩,千万千万不敢再干傻事了。”
老家村前河边有一潭水,一年四季都是满盈盈、清凌凌的,一村人就吃这潭水,
过往的人谁要是渴了,趴在边上饮几口,香得直咂巴嘴。夏季泉水凉透心,喝一口
爽死了;冬天泉水冒着雾气,喝着温温的。那泉里有小鱼在游动,人们只舀水,从
不伤害那些小动物,只是有树叶掉进去了,有人会主动去捞出来。爷爷曾经说,这
里的泉水经几辈人都是那么旺。天旱得河里都快干枯了,那泉里照样水汪汪。发大
水时,水涨到泉边,泉水还是那么满满的,没有一点浑水混进去。
早上天一亮,担水的人就一溜儿带串下河了,不用等也不愁没水,舀满一担子,
下一个再舀,泉水依然满得要往出溢一样。
先生爷说那是龙王爷的涎水,喝着甜能长寿。四邻八乡的人路过都要喝上一口,
都要沾沾龙气。
后来村子安上了自来水,这泉水一样的旺气,人们也不大管它了。如今,泉也
废弃了,那泉水还是那么清澈晶莹地流淌着。
老家人有个习惯,清晨起来先是上厕所倒尿桶,再到河里涮尿桶。还把涮过的
水提到自家的尿窖子里去。
水牛他大是个干净人,每天早上是第一个到河边涮尿桶的。水牛结婚那天,妻
子嫌屋里臭烘烘的,没等他大起来,妻子就催他把一桶尿提到河边倒了,他大醒来
气得直跺脚:好我的爷哩,你把多好的肥糟蹋了,他急急跑到河边要把那一水潭水
全部舀到尿桶里担到尿缸里。
后来,他大听支书说咱这水要送北京,北京人还要用这水做饭哩,他大把全家
人叫到一块,认真严肃地说:“从今以后,谁都不准在河里涮尿桶了,也不准在河
里洗衣服了。”他还主动承担起义务巡河员的职责。一天早上,毛狗家的儿子把半
桶尿倒到河里,他发现后狠狠训了一顿,自己把没流走的有尿的河水舀完,提去浇
到麦地里。村里的三爷说,流水百步净,没必要那么认真,他却说:“那不行,你
问问咱苗沟河,咱可不能做对不起公家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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