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至圣先师孔子虽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在他之后的兵圣孙武、宗圣
曾子、亚圣孟轲、智圣诸葛亮、书圣王羲之等这些属于齐鲁,也属于世界的圣哲们,
以及诞生于山东的历朝历代的学者、词人、诗家,在其著述和诗文里,是羞于谈吃
论喝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宁静致远,淡泊明志”,“梦回吹角连营”…
…这些名言名句,人们早已耳熟能详;就连婉约派词家的代表人物李清照,竟也发
出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惊世绝唱。儒学“修齐治平”的思想,不仅在
齐鲁先贤们那里一以贯之,也涌动在山东文化人的血脉里。近些年,得闲翻阅齐鲁
的一些方志,我却惊异地发现,山东打有“国家地理标志”的特产、美味,实在太
多太多,堪称全国之冠。这里,我先说说山东的小米与大米。
北方人通称的谷子,去壳后即为小米。谷子广植于华北、西北及东北地区。在
中国,谷子已有八千余年的栽培史。谷子古称粟。因此,夏商文化亦称“粟文化”。
古代帝王将粟谷当做神奉祀。稷为谷的一种,“社稷”一词,即由此而来。当今世
界诸国种植的粟谷,均是由中国传出去的。
家乡有农谚说:“只有青山干死竹,未见地里旱死谷。”春谷是个疯狂热恋太
阳的大家族,给点儿雨露就灿烂。它们不厌地薄土陋,不惧干旱和饥渴的打击,不
畏土中酸碱的劫难,不怕害虫的觊觎,种子于谷雨入土后,那不死的种子便扎下不
死的根。在听到春雨的一声呼唤后,它们便冲破春天的寂寞与干旱,那看似最小却
蕴藏着旺盛生命力的颗粒,便一下子爆发了。它们攒攒挤挤,比肩争高,分蘖、拔
节、抽穗、扬花、壮籽,于孟秋时节,便以那黄澄澄、狼尾巴似的谷穗,走完了生
命的旅程。谷子横向种植于北方的山川大野,纵向雕刻了中华民族勤劳、吃苦、坚
忍不屈的性格。
昔年,小米是山东人的当家粮之一。用它熬成的小米粥,向有“代参汤”之誉。
妇女怀孕后多喝小米粥,月子里天天吃拌以红糖的稠粥,香甜的奶水便像豆浆似的
往外冒。即使缺少奶水的婴儿,如果能喝上小米粥顶层的米汁油儿,那圆鼓鼓的粉
脸蛋儿,照样和喂奶的孩子一样吹弹得破。齐鲁作为孔孟之乡,昔年文风昌盛,科
甲蝉联。清光绪年间,潍县西南关的一条陋巷里,就先后出过两名状元。这两名状
元均生于贫寒之家,都是喝着小米粥就着成萝卜头子长大的。明朝毛纪、清代张端
两位宰相,同出生于莱州贫困的南隅村,被清顺治皇帝誉为“一隅二相”。这两位
史上名相,也都是吃着小米饭长大的。
山东的小米也曾喂养过中国的革命,滋补过民族的尊严。
在封建社会,头戴皇冠的人及其皇室贵胄,都是统吃全国的最大吃家。在巡游
之时,他们如在某地吃到某种美食美味,便旋即打下“贡品”的戳记。全国小米贡
品有四,排序为:山东金乡小米、龙山小米,山西沁州小米、河北桃花小米。
《金乡县志》记载了金乡小米成为四大贡米之首的来由:清康熙帝下江南时,
骑着白马于子夜时分,驻跸金乡境内一村庄,御前侍卫敲开一农户家门,有老妪跪
献一碗小米粥。康熙喝罢,龙颜大悦,连称:“好米,好粥,真乃人间至味也!”
从此,这个村的产谷地被称为马坡,所在乡镇也易名马庙,马坡米遂也称为御米。
周恩来总理偏爱的食品甚少,但一直喜欢喝小米粥。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国宴
上,周总理曾用金乡县的马坡小米招待过中外宾客。1968年前后,周总理又多次指
示,征购马庙乡马坡地的金谷米,用以招待外宾。美国前总统尼克松访华时,对马
坡金谷小米做成的粥赞不绝口。临行时,还将几袋马坡小米带回美国。
四大名米之二的山东章丘龙山小米,是乾隆南巡时敕封的“龙米”。其产地在
龙山镇一带,尤以龙山村石人坡的四百亩地里所产小米最为著名。龙山春谷,生长
在山前洪水冲积成的黄壤上。有种名叫“阴天旱”的谷子,在阴天或下雨时,谷叶
儿全像大旱时那样蜷缩起来。这种奇异的反常现象,只有上苍方可诠释。
我作为李家门里的长子,在襁褓时因母亲奶水稀少,是没有子嗣的大爷、二大
爷抢着抱我去吃百家奶和喝着自家熬的小米粥长成的。因此,我对小米的味道特别
敏感。至今,喝小米绿豆稀粥,吃小米干饭,仍是我偏爱的食品。
青灯有味是儿时。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农业合作化前后在抢收小麦时,全家
老少吃小米干饭的情景:奶奶在做小米干饭时,先将两大碗肾脏形、暗红色的爬豆,
煮个半熟;再将淘好的小米加水放入锅内,一道(火靠)煮。这用爬豆和小米捞成
的干饭,颜色黄红相间,饭块儿软硬相宜。吃这种干饭的最佳配菜有二:一是用新
蒜薹加农家自做的酱,熬猪肉块儿;二是将红皮白心的水萝卜切成片儿,炒进猪肉
片儿中,再加大酱添水炖煮。奶奶、母亲总是在鸡叫头遍就下炕,一个捞饭,一个
炖菜。鸡叫二遍时,男劳力们便起来扒着,吞着,嚼着这等既解馋又抗饿的饭菜,
身躯里便充满了弹性和力气。麦田里,半里长的麦垄,大人们能一鼓作气、不伸懒
腰地从头割到尾;打麦场上,两百斤重的麻袋,大人们唾唾手,一下扛在肩上也不
打晃儿。
投身军旅,特别是家安在济南后,我吃过金乡小米,也常食龙山小米。这两种
小米,色泽金黄,用以熬粥,质黏味醇,米粒儿悬而不浮,味道香而不腻;稍加冷
却,表面便有一层浓浓的米油儿,用筷子一夹,便可揭得下来。谷有春谷夏谷之分。
麦收后种的夏谷所脱之米,其味道与春谷之米天差地远。新米和陈米,颜色也有差
池。新米金黄,陈米暗黄,夏谷之米白黄,不用开口吃,我打眼一看便知,哪是新
米哪是陈米,孰为春谷孰为夏谷。
天下之口有同嗜。据我长期观察,我的一些南方战友和朋友,也挺喜欢吃山东
小米。1964年初夏,我在青岛海防守备连队当战士时,连里重机枪班的严班长,是
从南京市入伍的。他是特等射手,饭量也大。其时,连里正在修筑战备坑道,严班
长又成了优秀钻机手。打坑道是超能量释放的重活儿。连里的炊事班班长,是早我
六年入伍的五莲老乡。这天中午,他大致按我奶奶和母亲的做法,为连里做的主食
是小米、爬豆捞干饭,菜由蒜薹、肉块加大酱所炖成。抱了一上午钻机,体力透支
的严班长,一闻到这诱人的饭菜味儿,便操起大碗,呼噜噜不歇气地一连吞下六碗
小米干饭和一小盆带汤带水的蒜薹炖肉。待他举碗又要盛第七碗饭时,站在一旁的
连长忙过来夺碗制止:“好饭食也不能放开肚皮吃,撑死了,我可不给你开追悼会。”
掌勺的炊事班班长,见这顿饭菜如此大受战友们的欢迎,忙乐哈哈地打圆场说:
“严班长,别吃了,晚上我还接着做……”
家乡麦收与连队打坑道时吃小米干饭的日子,离我已是很远很远了。为了找回
当年那些难以忘怀的情愫与感觉,我总是在新蒜薹下来时,想吃上一顿那样的饭。
近些年来,只施一次底肥而从不浇水的龙山“阴天旱”春谷,其米味儿还多有保持
;但市场上出售的蒜薹味道却早已大变。去年,济南的好友老马,在他雇人种植的
那三十亩菜园里,种了十几畦大蒜。芒种时节,我从他的菜园里,采了两捆儿蒜薹,
按奶奶当年的老做法,捞了小米、爬豆干饭,炖了蒜薹和猪肉。咀嚼着谷香、肉香、
蒜香,爬豆的面嘟嘟的甜香,以及汤水里成渍渍的酱香,我大快朵颐,思绪绵绵,
童年和连队生活的情景在我脑际一齐闪回,叠印。
南稻与北粟,是大自然恩赐人类的一对孪生姐弟。富养闺女穷养儿,该是大自
然孕育这对姐弟的本意。富养闺女,就是让她出落成或是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或
为贤淑俊美的小家碧玉;穷养儿子,就是要他经过日曝风袭的摔打,成为铁骨铮铮
的刚强汉子。
水稻水稻,无水不稻。江南那纵横交织的水网,当是水稻这绿衣仙子梳妆理容
的镜匣;绯红的朝霞,该是她经常擦抹的胭脂;晶莹的水珠露珠,应是她最心爱的
首饰。人人都唱“锦绣江南鱼米乡”,殊不知,山东的水稻,才是“养在深闺人未
识”的大家闺秀。
史载:远在唐朝,临沂的塘崖大米,便被定为皇家贡品。塘崖位于临沂城南二
十里处,该村西北方有一月牙状的“塘圈”,其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是正宗的塘
米产地。这里地势低洼,常年湿润,土质黑黄,晒干的土块,坚硬难碎,水泡数日,
仍保持原形。当今土壤学家分析,这里的泥土含“硒”量奇高。带有糯性的塘米,
经大火蒸煮后,会弥散出扑鼻的浓香。做干饭、煮稀饭,只需掺上少许塘米,便香
气四溢。当地有“一家煮饭四家香,四邻煮米香全庄”之说。塘米因地域小、产量
低,在那只许皇帝“弱水三千”,不准百姓“舀水一瓢”的漫长岁月里,齐鲁百姓
是极难品尝到塘米之味的。
能让齐鲁人民一饱自产大米口福的县份,应首推济宁市的鱼台。在鱼台发掘的
汉墓中,曾多次发现先民种植的稻谷。这佐证着鱼台境内,最迟在汉代就种植水稻
了。鱼台位于中国北方最大淡水湖——微山湖西畔,境内有十七条河流交汇贯通,
是水稻生长的洞天福地。在旧中国,因黄河泛滥,战乱频仍,鱼台十年九涝,因此
鱼台大米从未形成批量生产。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鱼台利用土肥水美的地理优势,疏浚河道,整改稻田,使
鱼台大米的产量逐年骤增。鱼台大米以其独特的品质,很快征服了齐鲁,走向了全
国,成为“国家地理标志”性产品,并远销十几个国家和地区。
继鱼台大米之后,黄河大米又声名鹊起。黄河大米,产于济南近郊的黄河之滨,
自明清时便多有种植。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种植区域延伸到滨州以西可用黄河水
直灌的区域。这些背河洼地,昼夜温差大,大米蛋白质积累多;土地里的盐碱也来
助力,使黄河大米蒸煮时,不用加碱就黏性十足。黄河大米,那晶亮的米粒,曾采
集过、吮吸过宇宙中的星光与阳光,经受过北方春天干燥的风和夏日湿润的风,经
历过四月绵绵的雨丝和七月狂泻的雨暴,颗粒中便浓缩着天地间的精华。北方稻多
是非糯性的年生一季的粳稻,而南方稻多为年生两季乃至三季的非糯性籼稻。稻子
的生长期愈长,米味儿愈浓。故而,无论是鱼台大米还是黄河大米,其味道比南方
大米高出一截儿,是天经地义的。紧随鱼台大米之后,黄河大米,先是被指定为北
京第十一届亚运会专用食品,后又在全国第一、二届农业博览会上蝉联金奖,被誉
为“中国第一米”。
我在济南部队供职时,因军区在鱼台垦有生产大米的农场,食用鱼台大米,曾
是家常便饭;黄河大米的主产地濒临泉城,鱼台大米接济不上,托人买些黄河大米,
只消打个电话即可。淘米时,看着鲐、黄河米那籽粒饱满齐整、玲珑剔透、珠玉般
莹洁的样儿,我先有三分喜爱;揭开高压锅时,那桂馥兰熏般的米香,便飘出厨房,
散进餐厅,我又有了几分陶醉。吃时,我咀嚼着它的细腻、通透、润滑、黏口的滋
味,即使单吃米饭,口里也绝不感到寡淡。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不是恒定不变的。变化有渐变和突变。近十几年来,面对
鱼台、黄河大米那“速行速远”的味道,我不由大发“眼睛一眨,母鸡变鸭”之叹。
先是部队在鱼台生产的大米,几于南米滋味相差无几,后来我几次托人买的黄河大
米,也失缺了原有的味道。是鲐、黄河大米出口赚外汇的任务重,上好的大米都出
国了?是他地大米,贴上了鲐、黄河大米的商标,玩起了偷梁换柱的把戏?还是我
托朋友的采买网络不畅?这些谜底,我一时难以破解。
为能吃上一些纯真的北方大米,我开始了艰难的寻找。军旅书画名家李翔,出
生于盛产大米的沂河岸边,对大米的味道相当敏感。他自告奋勇,愿为我完成这个
寻找任务。他先是在享誉中外的北米产地天津小站一带寻觅,未能如愿;接着,他
又把目光瞄向了东北的一些名米产区。在搞到一些类似用罐头铁盒包装的东北米后,
他自己尝罢连呼“受骗上当”,我吃后也止不住地摇头。全国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
中医博士王富龙,是我与李翔的好友。他出生于东北,对东北大米知根知底,人脉
关系也广。五年前,他为我在吉林某地,寻到一种东北大米,我食用后,又找回了
十几年前吃鱼台、黄河大米的那种味觉。我把这种大米戏称为“王氏大米”。根葱
能买参价钱。王氏觅得的大米。先是六元钱一斤,后逐年提升为每斤十元、二十元、
三十元,去冬竟涨到四十元。人们对绿色食品的渴求,由此可见一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