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人分三六九等的封建社会里,那些脚踝上沾满蜿蜒小路上的泥土,衣褶里浸
渍着汗碱和泪斑的底层百姓,是很难分享到自己劳动成果的。于是,人间的智者怀
着檀香般的慈悲之心,创造了诸多带有神化、仙化色彩的农历节日,让芸芸众生在
尊天敬地祭祖宗的同时,也苦涩地满足一下心灵的救赎和对美食的欲求。
山东是礼仪之邦,民间节日之多,在全国恐无出其右。从正月“破五”开始,
百姓月月有节过,月月可调剂一次或几回饭食。元宵节还没到,山东沿海的渔民,
便于正月十三过起拜祭海神的“渔灯节”。正月十五闹元宵的情景,还在农家的炕
头热议与回味,二月二龙抬头的“填仓节”匆匆到来。三月三是王母娘娘的生日,
虽说各路凡界的神仙都应邀去参加蟠桃大会,而百姓们却也不寂寞;清明节的前一
天是“寒食”,这天农家虽不生火,但早已做好的炒面,吞起来也别有滋味。清明
这天,伴随着祖坟上纸钱化蝶的飘舞,吃了头刀韭菜水饺的农人,便扶老携幼,踏
青观花荡秋千。四月初三是孟子母亲的诞辰,那些有上学孩子的人家,仰慕“孟母
三迁”之风范,又过起“孟母节”。崇尚儒教的山东人,对从外域请来的神灵也不
怠慢,四月初八是佛祖的生辰,善男信女们便过起“佛诞节”。当五月端午的艾香
在门楣上尚未散尽,农家又迎来六月初六的“天贶节”。这天,人们要晒书,晾衣,
挂红线于田间,虔诚拜祭太阳神。七月七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七夕夜,吃
过“乞巧饭”的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和待字闺中的姑娘们,自会心香祈祝。七月十五
为“中元节”,百姓忌吃水饺,包上又大又圆的包子供奉于祖坟,上可告慰逝去的
先人,下可教化活着的儿孙。八月十五月儿圆,瓜果月饼祭老天。九月九为重阳节,
孝顺儿女自会陪长辈登高、赏菊,还要煮一锅长寿面。十月初一天渐寒,农家要到
坟上为祖宗送寒衣,过起饭菜丰盛的“寒衣节”。十一月迎来“冬至节”,这天农
家会烫上几壶小酒,炸上两盘萝卜丸子,包上一盖顶白菜肉的水饺,大吃大喝一番。
进入腊月,腊八、小年、除夕接踵而至。穷过日子富过年,腊月是农人大饱口福的
月份。
孩童时,我是最盼这些农历节日的。它们留在我记忆中的是千丝万缕的情感纠
缠。在这些节日里,农家吃的各种食物中,我至今仍然依恋的是:端午节的粽子、
中秋节的月饼、春节时的年糕。
每届农历四月下旬,故乡人就开始到山间、河边采集包粽子的椁萝(学名大叶
麻栎树)叶和芦苇叶了。桲萝树可直接放养柞蚕。其叶子为深青色,呈长圆形,比
壮汉伸开的巴掌还要大,叶周遭有锯齿状的唇边儿。根须深扎在大山岩下泥土、偎
依着山泉溪流生长的桲萝树,叶唇上常漾着晨曦般的笑容。春风梳理过它的灵魂,
春阳灿烂着它的面容。难怪对吃食格外挑剔的蚕宝宝儿,对它鲜美的叶汁儿爱得如
痴如狂。椁萝叶采集下来后,需放于阴凉处反复地晾,才能晾出清新晾出鲜。做粽
子时,需将晾干的椁萝叶放在清水里浸泡一昼夜,让叶复原变软。做粽子可用黍米
也可用糯米,可包上几个红枣也可包上点儿红糖。这种椁萝叶包成的粽子,宽五六
公分,长十几公分,呈等角长方形。煮前,需将两只粽子对起来,用泡软的稻草秸
儿将两头和中间捆紧。这种粽子体硕米厚,需煮上四五个小时,方可熟透。
我吃过荷叶、苇叶粽子,但偏爱的还是家乡那用椁萝叶包的黍米大枣粽子。黍
米也叫黄米,比小米粒稍大,黏性十足。樟萝叶粽子,每一对儿有一斤多重,孩童
那红润娇嫩的小嘴儿是难以下口的,大人只能包些三角形的苇叶粽,让小孩们玩着
吃。椁萝叶粽子中的黄米,紧紧黏在叶片上,黏得能扯出黄丝儿来,加上红枣的浸
润,吃起来黏黏的,糯糯的,香柔柔的,甜滋滋的。家乡的大粽子,一对就能让我
吃个饱。它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能调动我舌上的全部味蕾,去体味家乡大山的清
新,山泉的干冽。
直到现在,我每年都在端午节前后托家乡的亲友,包上五十对桴萝叶粽子,捎
到济南,存入冰柜,每隔一个星期吃上一对儿。我拿这种粗老笨重的粽子,让北京
几个文友、画家品尝,他们观其形品其味后,无不啧啧称奇。北京一位出生于鲁北
平原的油画家,几次吃过椁萝叶黄米粽子竟上了瘾。今春,我们定下“君子协定”。
其让在家务农的父亲用农家肥种一亩春黍子,以备两家做粽子和年糕用。做粽子用
的椁萝叶,则由我从家乡提供。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李太白的这首《古
朗月行》,常能唤醒世人对月亮的通有情感,也完全切合我儿时望月的心境。农历
八月十五的那墨蓝蓝的夜空,显得分外皎洁清爽。那圆如大玉盘的月亮,高悬中天。
凉沁沁的月光,泻满山野,漾在河中,透过树阴流进农家院,漏下了一地闪闪烁烁
的碎玉。农家月饼的模样儿,等同于月亮的几何图形。当淡雅柔和的月光,抚摸着
我儿时天真心灵的时候,我一边望月,一边吃着家中自做的月饼,在神话传说之惊
异力、想象力的鼓舞下,真想拽着嫦娥那长长的衣袖,要飞,要飞,飞向那浩渺的
天宇。
家乡的月饼,做起来很简单。先将面粉放在铺有笼布的箅子上蒸熟,再将湿块
状的面粉,加花生油和成大面团儿,揉搓几遍,撕成一个个小面团儿,压成半指厚
的面片。做月饼馅儿也不复杂,将炒熟的花生米、芝麻粒、核桃仁、杏仁用擀面杖
擀成末儿,掺点儿捣碎的冰糖也就是了。将馅儿包进厚厚的面片中,放进刻有各种
花纹的木模子里一一搕出,在铁锅里用温火翻烙几遭,月饼就做好了。这种颜色有
几丝月白,几丝星亮,几丝日黄的月饼,吃起来硬中有酥,香中有甜,细细咀嚼,
能品味出山野大地生发出来的原始的清香和甘饴。
多年来,我几乎没吃过市场上的月饼。看到某些月饼里面那五花八门的馅儿,
就令我产生“杯弓蛇影”之惧。当今中国的许多礼品,看似相当名贵,实则是既不
实用放在家中也难处置的东西。礼品月饼就是典型的个例。那些红木匣里装,钛铱
盒里盛,黄缎白绸裹的月饼,在中秋节前一个月,便闹纷纷地招摇过市了。每盒月
饼少则几百元,多则上千元,乃至近万元。它们往往是被你送他,他送你,玩起了
月饼大旅行、大传递的人情游戏。我有一位好奇的画家朋友,曾在两盒名贵月饼的
盒上打下了一小小暗记,想不到其中一盒竟转来转去,又转到了他的画案边……
人称刘罗锅的清代名臣刘墉的故里,距我村只有二十里路。他庄与我村,做月
饼的原料、工序完全一样。诸城刘氏的后裔,在北京开了几处饭庄。近十年来,这
些饭庄在仲秋期间,用家乡土法子大做其月饼。月饼的大小与人肉眼看到的中秋节
的月轮相差无几,每八只装进一个用绿色竹篾儿编织的篮子里。这种用竹篮子提着
月亮回家的妙想和其纯真的味儿,大受食客青睐。竹篮月饼常常供不应求。我每年
都买得十余篮赠朋馈友。
我有一位曾在上海工作多年、后在中央某部供职的挚友,经常从上海捎来一些
糖果糕点,送给我的家人品尝。投桃报李,我也不时搞一些山东地方特产给他。前
年,我送他两篮刘墉后人做的月饼。他夫人尝罢,打电话给我,让我每年都给她家
搞两篮子。家乡的土月饼登上了大雅之堂,实为我始料不及。
多年来,我每年都让家乡人给我做几次小菜碟般大小的月饼。我将每次捎来的
月饼,裹上两层食品袋分装,存入冰柜,隔两三天吃上一只。吃着它,我仿佛又找
回童年中秋节望月时的童真。我知道,童真是作家的利器,一两重的童真,能顶得
上两斤重的小聪明。
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汇报一年来人间万象的日子。农家对神明们的态度,
分敬、畏和既敬又畏三种。但对灶王爷的态度却跳出这三者的圈外,对他是既敬奉
着又糊弄着。在百姓看来,灶王爷是数黑论白、多嘴多舌、不讲原则,吃了农家的
好东西又感到嘴短的神灵。于是,农家便在小年这天,蒸起带枣的年糕,黏住灶王
爷的嘴,让他口中带着香甜味儿,去“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安家济南后,于春节期间,我吃到了最具地域特色的山东乐陵年糕。黏米面和
金丝小枣蒸成的年糕,色泽黄中泛亮,小枣如颗颗红玛瑙镶嵌其间,看起来艳丽夺
目;吃起来黍香沁人,枣甜幽然。人们尤喜它的黏劲儿。将它切成片儿,放于热油
锅内汆热,其黏劲几分毫不减,还会在肥润中增添了些许酥脆。这些年来,我总是
一进腊月,就托人从乐陵买些金丝小枣和黍米面,蒸上一锅年糕,春节便过得年年
(黏黏)甜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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