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假如把山东的版图喻作一只“探海神龟”,那么这硕大无朋的神龟驮着的是一
派苍茫,一派雄伟,一派坦荡,一派秀丽。齐鲁虽没有四时不谢之花,却生有八节
常鲜之果。昔年山东的贡果和当今打有“国家地理标志”的水果之多之丰之美,胪
列起来,令人咂舌。
我走遍齐鲁后发现,这大地上凡是弛誉中外的瓜果梨枣,都与天地有约,与日
月有约。
先让我们把探寻的目光,投向“探海神龟”头颈部的烟台一带。烟台水果有三
宝:苹果、莱(阳)梨、大樱桃。
有着“四乡福地”之誉的烟台福山区的亭口镇,是烟台大樱桃的主产地。被称
为“北方春果第一枝”的大樱桃,是烟台水果大观园里的林黛玉。它甚至比林姑娘
还显娇贵,还难伺候。土壤黏了不行、松了也不行,气温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
天旱了不行、地涝了也不行,且惧风又怕冻。福山傍海、临河、依山,气候温润;
土壤里既有点黏性,也含有河砂和硼砂,透气性好,最宜栽种大樱桃。烟台大樱桃
果大形正,红如玛瑙,黄若凝脂,人见人爱,秀色可餐。
栖霞、牟平、文登、乳山等地生产的烟台苹果,是山东苹果的佼佼者。在烟台
苹果的大观园里,曾是美媛如云。那楚楚动人的青香蕉、红香蕉、金帅、红星、黄
金梨、重阳红、绿宝石、露蟠桃……当可作“金陵十二钗”视之。这些不寻常的胭
脂们,各有各自的诗才,各有各自的画艺,各有各自的品位,曾在全国苹果的大市
场上,以绝对的优势,显示出艳压群芳的风韵。
莱阳梨是全国梨中弥足珍贵的稀世品种。莱阳有五条河流汇聚于境内的照旺庄。
古时,这里曾是一片巨泽,四百年前淤积成富含腐殖质和云母的一大片油沙地。我
曾掬一把油沙摊在手上,见有金粉闪烁。在五河汇集的五龙河畔,这种油沙土,自
会养育出莱阳梨独有的个性。莱阳梨看上去个大皮糙,皮上还生有点点黑斑儿,但
它脆得掉在地上便一摔八瓣儿。其肉质洁白细嫩,吃起来清甜清甜的,且不合一点
儿渣儿。这颇像《红楼梦》中快言脆语的刘姥姥,观其形虽觉粗笨,听其言虽感粗
俗,但她能紧紧抓住贾母、王熙凤们滑动的思想,让人越品越有滋味。
让我们顺着“探海神龟”的脖儿西行,来到平度市的大泽山镇。这里以出产大
泽山葡萄而名扬中外。大泽山因“群山环而出泉,汇为大泽”而得名。该镇北、东、
南三面峰峦起伏,西面是渤海小平原,有莱州湾的海风不时吹来。得天独厚的地理、
气候环境,与法国靠近地中海的区域相似。外国专家每来平度考察,都称誉这里是
“中国的波尔多”。大泽山葡萄穗大粒饱,果肉呈可溶性,肉质又十分致密,用小
刀剖开,浆液也不外溢。当地有歌谣唱道:“眼看穗头美,刀切不流水,入口胜蜜
糖,满口清香味。”近些年来,我每届仲秋,都能品尝到正宗的大泽山葡萄,足证
此言不虚。
夏末,我们如果来到“探海神龟”脊背中部的肥城市,且莫错过品尝正宗肥桃
的机会。同莱阳梨一样,昔年作为贡品的肥桃,早已誉满天下。清光绪三十四年《
肥城县乡土志》载:“东西洋诸国莫不知有肥桃者。”肥桃个头之大,为华夏桃中
之最,一般都在一斤上下。八九成熟的肥桃,吃起来又脆又甜,很有咬头;熟透的
肥桃插上根吸管儿,能让三岁稚童,美滋滋地吸个半饱。肥桃又称佛桃。我想,倘
若真有王母娘娘在天宫举办蟠桃盛会,她定会将肥桃置于首席。
“探海神龟”西南边的龟背角上,有两种水果会令我们神往:枣庄石榴、曹州
耿饼。
枣庄南部峄山之阳的黄壤里,有一道东西长四十里的石榴树走廊。它始建于西
汉,现已辟为任人徜徉的榴园。园里生长着四十万株石榴。每届春夏之交,榴园里
叶茂花繁。榴花以火焰般燃烧的灵犀,喷射出一种神奇而强劲的生命律动。枣庄石
榴平均一斤重,最重可达三斤多。给它戴一顶“榴果之王”的桂冠,当无可訾议。
每到仲秋,它那咧嘴笑时露出的籽粒,白里泛红、晶亮闪光,酷肖玉人嫣然笑着的
珠贝般的牙齿。每逢石榴采摘时节,枣庄的朋友总会给我家捎来几箱。品尝着枣庄
石榴那充满清甜,略带着点儿酸甜的滋味,我常生发“咬破水晶含露湿”的感觉。
耿饼,是由曹州耿庄一带的镜面柿子制成。耿庄一带,曾是黄河故道。泥土淤
积层既厚且肥。镜面状的柿子,在八九成熟时即被摘下,用刀旋去皮儿,置于高梁
秸箔上翻晒月余,再放进缸内,让其自然结上一层浓密的饼霜。耿饼,远在唐宋时
就成为皇室贡品。上世纪五十年代,曾在欧洲各国举办的博览会上多次获奖。七十
年代以来,它曾四度参加全国果品博览会,次次都获金奖。我想,凡是品尝过耿饼
的人们,都会领略到什么是“蜜甜”的意蕴。
细检“探海神龟”驮起的山东这片雄浑丰腴的大地,我们不难发现,在它的每
个部位,几乎都有名瓜名果。
德州西瓜曾名播天下。清朝历代帝后,都视它为贡品之奇珍。日食万钱、浆酒
霍肉的慈禧太后,对德州西瓜更是情有独钟。夏日炎炎,慈禧不仅自己启开饱满又
涂有红唇膏的嘴唇,啖着德州西瓜消暑纳凉,还常以它施恩于她看着顺眼的宫女、
太监。
夏津桑葚,自东汉年间就广为栽植。在当今那方圆二十华里的黄河故道上的桑
园里,五百年以上的老桑树随处可见。夏津桑葚与普通桑树结出的紫色果儿有所不
同,它的果儿乳白色里泛着油光。明清两朝,夏津桑椹一直是大内贡品。桑椹不易
储放。昔年麦子灌浆时节,临清至京都的运河上,抢运夏津桑椹的御船,昼夜穿梭,
鼓帆而行。
近三年来,每到小满时节,我都带着尚未上学的孙子檀檀,到夏津桑园摘葚,
檀檀总是吃得小嘴上粘满稠稠的葚汁儿,还喊着要摘要吃。
沾化冬枣,曾被美国俄勒冈大学农学院生命科研所主任鲍依尔和教授福基高米,
称为“世界第一奇果”。前些年,每届秋冬之交,沾化冬枣便以赭红光鲜的高贵气
质,燃亮人们的双瞳;又以细嫩多汁的脆甜,征服过天下食客的味蕾。
且让我们把探寻的目光,聚焦在鲁中东部的历史文化古城青州。青州虽为县级
市,却有三种烙有“国家地理标志”印记的瓜果:青州银瓜、青州蜜桃、青州冬雪
蜜桃。
青州银瓜产于流经青州的弥河两岸沙地上。瓜呈长圆筒形,通体银白,瓜面有
纵沟,中部凸起成棱,颇像昔年威风八面的皇帝老儿出行时,仪仗队所执的“金瓜”、
“银锤”。在弥河沙滩地强光照、大温差环境中成长的青州银瓜,曾是明清两朝的
皇室贡瓜。冰糖不足喻其甜,兰桂无以比其馨。民初京城四大公子之一、大收藏家、
词家张伯驹先生的外孙珩玮见过很多大场面。他在军艺就读时,便成为我的小文友。
每当青州朋友送银瓜到北京,我总是拿出两小箱让珩玮和他的母亲品尝。珩玮初尝
银瓜时,曾调侃地对我说:“人生一世,不吃青州银瓜,那是最大的‘犯罪’。”
桃树是我国北方最常见的果木,已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史。古书有解:“‘木’
从‘兆’,十亿为‘兆’,言其多也。”在群桃争芳的大比拼中,能“着红袍”、
“挂宫花”者万不及一。青州蜜桃继肥桃之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方登台亮相,
就于2000年“中国百姓最喜爱的果王菜王评选大赛”中,金蟾折桂。青州蜜桃,以
佛家圣地云门山为轴心,辐射方圆四十里。青州蜜桃有“青仲蜜”“青霜蜜”两种,
当它们身浸几番盈盈秋露,体着几度洁洁凝霜后,才能采摘。青州蜜桃只有山鸡蛋
大小,用手一掰,桃核儿便可脱出。每当和文友们一道品尝这蜜桃时,我便油然想
起苏东坡“西风吹好句,珠玉本无踵”的名句。那无脚无腿的珠玉,怎能跑上了青
州蜜桃的霜红的笑靥呢?
1986年暮秋,青州曹家村一农人,在山中桃林里,偶然发现了一株青州蜜桃的
变异树。此时,百果皆收,枝叶凋零,唯此树仍枝叶翠绿,果实高挂,人皆异之。
市农科人员,遂对它定时进行细密观察:它与青州蜜桃同时萌芽,同时开花,同时
坐果;可从六月到九月上旬,它的果儿却几乎停止生长;从九月下旬开始,它的果
实转入第二个膨大期,霜降后更加快了增长速度。小雪到了,它开始着色;大雪到
了,它才真正成熟。科研人员又用PAPD技术,将它与其他蜜桃类比,惊愕地发现,
此桃绝非凡桃,极具推广价值。当地果农从这株大自然创造的母树上,采核育苗。
采得神异种,结出神异果。冬雪蜜桃,其体积明显比当地其他蜜桃大出两圈儿。果
儿的向阳面嫩红,背阴面雪白,吃起来比其他蜜桃,更觉清脆,更感清甜。我每品
咂之后,常生发出“此桃只有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的喟叹。青州这片古老的
土地,冷不丁跳出来的冬雪蜜桃,填补了山东冬月无鲜果的空白。冬雪蜜桃的繁殖
能力极强,如今它的倩影已闪动在冀、晋、陕、豫、苏、滇、桂等诸多省份之适合
它生长的土地上。至于其味道如何,我不得而知。
在齐鲁这“探海神龟”北部“裙边”上的乐陵,是金丝小枣的故乡。
乐陵金丝小枣,简直是上苍的艺术。它不同于其他枣之处,不仅在于皮薄肉厚,
丰肌细核,还在于熟透之后用手一掰,能扯出两寸长的柔美金丝儿。我也曾将他地
枣,与乐陵金丝枣做过比较,要么扯不出丝儿来,要么扯出的是银丝儿、铜丝儿乃
至铁丝儿。在上古时,枣树便热恋上乐陵这片由黄河冲积而成的退海之地。在夏商
周时,枣树便成了乐陵先民的“铁杆庄稼”。金丝小枣是上苍写给乐陵人的一则佛
偈般的箴言。是土壤之颗粒和微量元素的主主次次、紧紧松松、有有无无、分分合
合,决定了金丝小枣的品质。流经乐陵境内的马颊河与漳卫新河的中间地带,是金
丝小枣的主产地。有一种怪异现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漳卫新河的南岸是山东乐
陵,北岸是河北盐山、南皮两县。一河之隔,不足二里之遥,南岸的枣儿是金丝儿,
北岸的枣儿却是银丝儿。在乐陵那庞大的枣家族里,还有一种在《山海经》里就提
及的乐陵无核小枣。由于它是稀世之果,外地人均移而栽之。令人嗟叹的是,移栽
后的乐陵无核小枣,结出的果儿竟又生出核儿来。由是观之,乐陵小枣是不可复制
的,也是难以“克隆”的。乐陵小枣有近百种,可生食熟吃,可做糕可煮粥可嵌入
面点,还可以用酒泡成醉枣,在冬春当鲜果吃。毫不夸张地说,世上有多少种甜味
儿,人们仅从乐陵枣里,几乎都能品味出来。
瓜果有约,瓜果有秘,瓜果有情,瓜果有爱。各路瓜果结缘“探海神龟”,是
山东人的运气,也给全国人带来些许口福。瓜果都有各自最敏感的神经,最怕触碰
的软肋,也都有各自的生理需求。如果损害了它们的生物链,打乱了它们的生物钟,
它们就无法向人类捧出个性化的果实。
如今,昔年山东西瓜家族中的一些“国色天香”,早已沦为寻常胭脂。昔年山
东的名桃,因口味大不如以前,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渤海一带的山东冬枣,产量已
逾十亿斤,加上他地冬枣的鱼目混珠,已使正宗沾化冬枣,失去了它原来的高贵。
凡此种种,何也!
名瓜名果最忌宽泛化、类型化种植。一拥而上、一窝蜂跟进,是中国人的通病。
素有“胶东屋脊”之称的栖霞市,现已被中国果品协会命名为“中国苹果之都”。
上世纪八十年代,栖霞人伐木为薪,从国外引进了优质高效的红富士品种。见其经
济效益相当可观,山东产苹果的地市,便纷纷仿而效之。全国宜种苹果的省份,也
来栖霞取经,大种其红富士。如今年产十亿斤苹果的栖霞,其红富士虽仍畅销大半
个中国,但比之海拔更高,光照更强,温差更大的陕北、新疆的红富士,就甜度而
言,已无优势,遂也被拖进了宽泛化的行列。由于类型化的种植,当今烟台苹果大
观园里已无“金陵十二钗”,那“试才对额”时各自的风韵早已不再。如今,人们
想品尝独具风味的青香蕉、红香蕉、黄金帅,则很难很难了。
我的家乡五莲,是山东苹果的主产地之一。五莲小国光,昔年也曾是皇室贡果。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到八十年代末,小国光一直是五莲苹果的当家品种。它果实着
色好,口感酸甜适度,风味清香爽口。它的最大特质是耐储放,十月下旬采摘后,
不用进冷库,也可放到来年四月。它曾在京津、上海、南京、武汉、哈尔滨等大城
市的冬春水果店里,独领风骚;它曾走进中南海、人民大会堂,也曾远销俄罗斯。
进入九十年代,家乡人仿照烟台人,将小国光果树一次性伐除,改种了红富士品种。
当眷恋小国光口味的省内外采购单位,出以比红富士高出两倍多的价格、驱车进山
寻宝而徒劳往返的时候,家乡人才感觉到类型化种植给他们带来的难言之苦。于是,
一些果农从新世纪始,又重栽小国光。五莲小国光,有望再现当年立冬时节,那车
到熙熙、人来攘攘的争购景象。
世上的名瓜名果,都有着属于各自的“定义式”语汇,来向天下食客讲述它们
各自的个性和味道。类似的瓜果可努力去模仿它们,但永远成不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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