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自然万物万有的多样性,简直达到了极为豪奢的程度。人类需要的百般口味,
都能从大自然中获得满足。
山东半岛,突兀于渤海与黄海之间,是中国最大的半岛。山东有着北起漳卫新
河入海口,南至日照岚山头的斗折勾回之三千公里海岸线。海岸线金镶银裹着滨州、
东营、潍坊、烟台、威海、青岛、日照七市。海岸线上的大、小鱼港更是屈指难数。
它们是岁月的一幅幅画,味道的一支支歌,滋味的一本本书。
少年时代,大海对我来说是朦胧的,抽象的,却又是具体的,实在的。濒临黄
海的日照是个渔业大县,与我的故乡五莲接壤。我家住的胡同里,有户孙姓人家,
是从日照渔村迁来的,以贩卖海货为生。孙家的长子是我小学同学,他家与我家相
处甚好。有关大海的奇妙,我是从这发小的父亲那容不得乡人插嘴的讲述中得到的。
发小的父亲常年结伙日照的鱼贩子,用驴队驮着、小车推着、扁担挑着各种海货,
来我们村庄一带销售。当时,带鱼、黄鲫子鱼几乎不用上秤称,而是论堆估,乡亲
们只消用一瓢麦子,几碗黄豆就能换得一堆,用盐一腌,便可吃上几天。大对虾虽
只六分钱一斤,而将一个铜子儿攥出汗来的乡亲们也舍不得买。我那时吃的虽是隔
天过夜的鱼虾,但总觉得比河鱼河虾更有滋味。
渔民形容海中鱼多,常用“海了”一词。关于海中鱼虾的“海了”,我是从孙
家的长子那里听来的。他小学四年级便辍了学,跟随父亲一起去学着贩鱼和下海捞
虾。他给我讲述的捞虾皮儿的画面,至今仍在我脑际闪回:从端午节后直到深秋,
日照的片片浅海里,都会出现一支支海上“高跷队”,队员们踏着半米高的高跷,
在一米多深的海水里,双手推着用细竹竿撑起的小网,推小虾儿。小虾多如牛毛。
高跷队员每次擎网,都有二斤多小虾被收入虾兜。每天下来,每个“高跷队”队员,
能推虾百余斤,用开水一燎,加盐晾干,就成了晶亮透明的地方名产——日照虾皮。
我的发小经常会将一包虾皮儿塞进我的书包。对这美味,我不忍独享,放学路上,
我会给要好的同学,每人捏一小撮儿。我们轻轻蠕动着嘴唇,仔细品味着大海的滋
味,嘲笑着那些还没尝到新虾皮儿的孩子。
初识大海的富庶,是在我应征入伍之后。1963年冬,我来到军旅生涯的第一站
——青岛胶南海防守备团二营五连。转年暮春,我每逢随老兵一道站末班岗巡逻时,
正是渔民在浅海拔海螺壳,收八大蛸的时刻。渔民们常于头天晚上,将一根长绳拴
着的三百多只海螺壳,成一线置于海底,翌晨就可以收获了。八大蛸最喜以螺壳为
窝。渔民提绳时,壳壳都不落空。渔民用小铁钩儿将还在做梦的八大蛸一一钩出,
就专等吃国家粮单位的后勤人员,前来购买了。渔民也总是在木船上支起的铁锅里,
煮一锅八大蛸,就着饼子吃早饭。我和老兵站完末班岗,肚子也辘辘响了。未等靠
近船只,渔民便热情地端过一盆用清水煮的八大蛸让我们品尝。正处于产卵期的八
大蛸,最肥最鲜,那小拳头大的腹内,满满都是大米状的籽儿,蘸一点儿盐吃起来,
那皮儿、蛸儿,又细软又肥润,那籽儿比腌得流油的鸭蛋黄儿,还要好吃得多。吃
过后,渔民总是拒收钱,老兵总是掏出三毛五角扔下,拔腿带我就走。
1964年,全军开展“大比武”。总参要求海防部队的基层官兵,都要具备万米
武装泅渡的本领。整个夏天,我与战友们经常肩背枪支在海里进行游泳训练。各种
鱼儿不时会撞了我的胸,碰了我的脚。我还经常发现,一些外形像小白雨伞、半透
明、头顶上长着若干粉红色肉球球的海蜇,在身边游弋。某日,它们那太阳帽状的
琥珀似的体腔,引起我的好奇,竟顺手抓起一只海蜇戴在头上,被它一下蜇得额头
和耳部都肿了起来。我两天未能参加训练,被老班长狠魁了一顿。
秋日,海风一刮,海潮一退,防区的沙滩,常会落下一簇又一簇的白花花的海
蜇,连里便组织战士们去拣海蜇。地排车、小推车、大抬筐一齐上,拣上三两次,
炊事班用白矾加盐让海蜇脱水,储于一个大缸内。又鲜又脆可拌各种凉菜的海蜇,
会让全连从冬到春吃不完。
每到春汛、秋汛,连里会在休息日,组织战士用笮网去拉一些杂鱼杂虾。这年
深秋的一日下午,地方的船老大告诉连长,到黄海南部深海区越冬的带鱼,一群又
一群,正在连队防区内的海中集结。连长遂命会驶船的几个战士,以独木为桩,在
海中定置了挂子网。第二天起网,一网竟捕获带鱼两千八百多斤。看着那眼球饱满,
角膜透明,银粉闪耀的猎物;看着那相互纠缠着,盘成团儿,连成捆儿,正在进行
最后一次生死恋的带鱼们,我和战友们无不乐得嘴角儿咧到耳朵。
走出黄海岬角的一隅,我见识了更豪壮,更富有的大海。在守备五连服役两年
后,我先是调到青岛六十七军报道组搞报道,四年后又被选拔到前卫歌舞团创作室
烹文煮字。这便使我更有缘去亲近邈远的黄海、渤海。
1966年,毛泽东发表了“五七”指示,提出全国各行各业都要办成一个大学校。
部队原有的一小部分农副业生产,迅速得以扩大,去实现毛泽东提出的“生产自己
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当时,军所属守备师船运大队,聘请
了地方的船老大,组建了船舶马力较大的海上捕鱼队。翌年五月,作为军部报道员
的我,曾两次跟随捕鱼队,到黄海南部,去体验捕捞大黄花鱼的生活。在我过去的
认知中,鱼儿们是一群群不会说话的哑巴,想不到大黄花鱼竟然也会唱歌。机动船
在大海中耕涛犁浪,忽闻“咯咯”声、“呜呜”声,此起彼伏,聒噪于耳。“咯咯”
之声,音阶颇高,就像铁锅里炒黄豆般一个个蹦出来的:“呜呜”声宛若孩童吹的
小螺号,声调深沉而悠长。船老大告诉我,“咯咯”叫的是雄黄鱼,“呜呜”叫的
是雌黄鱼。大黄花鱼的这种鸣叫声,是鱼群联络集结的信号。看来,大黄花鱼们似
乎也懂得,“步调一致”才能奔赴理想的产卵场。船老大总能根据鱼叫声的高低和
稠稀,判断出大黄鱼的“大部队”在哪里,网网下去,总是大有斩获。我跟随船队
头次出海,就分享了捕得大黄花鱼两万余斤的喜悦。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已在前卫歌舞团工作的我,也曾有幸跟随军区养马场的捕
捞队,于春汛时节,在黄河入海口的渤海湾捕捞过小黄花鱼。举凡大江大河入海处,
都是鱼类、虾类产卵生籽的温柔之乡。黄河一路挟泥裹沙的入海口,富含从陆地上
冲刷下来的多种营养素,自是小黄花鱼们最理想的繁衍地。那次捕捞,一网撒下拖
到船边,网沉得拽都拽不动。几网拢来,满舱的小黄花鱼便压得船舷几与海面齐平。
在寿光羊角沟渔港卸鱼时,我看到了用虾皮儿组成的银色世界。那用各种网具
捕来的正在晾晒的虾皮,一箔连着一箔,像铺开的白色锦缎,望也望不到边儿;那
晒干后的虾皮,成堆,成山,成岭,如霜雕雪铸……
鱼有鱼路,虾有虾道,四季轮转,寒暑易节。昔年的鱼虾们,总是沿着一个完
整的生命圈儿运行。原属蓬莱县管辖的长山岛一带,是渤海和黄海的分界线。蓬莱
与长山岛之间,是宽阔的庙岛海峡。长山岛以北,有大小岛屿十几个。其中,砣矶
岛与大钦岛之间,又是宽敞的渤海海峡。这些峡与峡、岛与岛之间,是中国对虾、
带鱼、鲅鱼、鲳鱼、黄鲫鱼、青鳞鱼、白鳞鱼、舌头鱼、扁口鱼、鹰爪虾等数也数
不清的鱼类、虾类,来渤海湾、莱州湾生育繁殖、洄游的生命大走廊,大通道。
大海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伟大生命。涨潮与落潮,微波与洪涛,怒吼与低唱,
温柔与狂暴,一直在它身上冲突着,交织着。昔年,渔民们驾着刳木小舟下海捕鱼,
那如狮群般凶猛突然袭来的狂涛,不仅会将小船撞个粉碎,还曾使多少渔人身葬鱼
腹。大海无风三尺浪,即使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渔民们驾船捕捞,也必须以心为
舵,以胆作帆。于是,聪明的日照先民,发明了坛子网。坛子网是定置捕鱼工具。
它的扁方形的大网口两侧,各有一换入海底、竖于海中的一米多高的木桩,两个大
土坛子,悬于海下的网口两侧,以浮力使网口张开,网中间呈锥形,鱼虾一旦进入,
便成了囊中之物。渔民通过调整土坛子的高低,变换着网口的高低,这就能捕得海
里上层、中层、底层的过往鱼虾。蓬莱、长岛的岛、礁之旁之畔,最易安置这种守
网待鱼、专捕过路海物的坛子网。从清末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蓬莱一带的坛子网,
多为日照渔民来此捕鱼定置的。
中国对虾,仅产于渤海、黄海和朝鲜西部海岸。就味道而言,它们是世界诸多
海虾中的“一哥”“一姐”。当年渤海、黄海的中国对虾之多,今天听来会如闻天
书。我曾翻阅过当年的一些渔业资料。《长岛水产志》载:“1955年4 月10日,庙
岛乡坛子网一天收获大对虾二十万斤;1956年5 月,该乡坛子网一月捕大对虾一百
七十万斤。”秋汛,中国对虾的收获也极为可观。当时,蓬莱、长岛的海产品收购
站,常是虾满为患,即使六分钱一斤也拒收。日照渔民只得将四只就有斤把重的大
对虾,像农民硒地瓜干一样,胡乱晒在沙滩上……
当今,中国对虾在渤海、黄海早已形不成鱼汛,市场上也基本上见不到了。在
星级宾馆里,即使出二百元尝得一只,怕也是人工育苗,放海养殖的了。
直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祖国的大海还没明显透支它留给我们子孙后代的巨额
财富。荣城沿海有一名叫青鱼滩的海滩。昔年农历五月,密匝匝的青鱼按惯例来这
里产卵。青鱼在当地渔民眼里向被视为草芥。1973年春汛时,我在青鱼滩附近的渔
港采访,却看见渔民将一船船捕来青鱼卸下,妇女和少年儿童,都飞快地挥动着剪
刀,将从雌鱼腹中取出的红黄色的青鱼籽块,放进一个个的大铝盆里。一打听方知,
日本人视青鱼籽为珍贵补品,一斤青鱼籽出口,能值五百斤小麦的价钱。
1975年4 月到8 月,我曾在牟平养马岛下连当兵。每逢星期天,战士们常带我
一道穿起大裤衩,去海边的礁石下、海草中抓海参,不消两小时,便能抓得一大桶。
连里还用长绳拴上两百余个钓鱼钩儿,让战士于傍晚时分驾小船投进海中;翌晨起
钩,每每都钓得梭鱼、寨鱼、古董鱼、针良鱼、海鳗等各种鱼百斤上下。在这样的
连队当兵,你不想吃鱼都难。某日,养马岛的渔民,一头午便捕得青鱼二十八万斤。
当我随战士帮渔民卸鱼时,看着那小山似的青鱼堆,我惊讶得口舌打结。
时过境迁,在山东内地城市市民的餐桌上,以往能经常吃到的青鱼,到八十年
代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全消失了。
地处北温带的渤海、黄海,不仅曾是众多鱼类、虾类的温馨故乡,也是巨鲸大
鲨、海豚及贝类、藻类养生的福地。退潮时,大海会将近岸那大绿毯子哗哗收卷起
来,袒露出一片又一片的海滩,并抛下像激战后子弹眼儿一样密集的花蛤、血蛤、
青蛤、螺蛳儿。妇女和稚童赶海时,不大会儿便能拣得、抠得一桶一盆的小海鲜。
盛夏的夜晚,在青岛、烟台、威海,乃至处于胶济线上潍坊、淄博、济南,我们都
会看到这样的景象:街头巷尾、树阴之下,壮汉们光脊露背,女人们穿着仅可遮羞
的短衫短裤,围着一张张矮桌消夏。每桌都摆几盆各种蛤蜊及一盘盘螺蛳儿,有的
桌上还摆着一盆用海草熬的块状凉粉儿。男人们“吹着”啤酒瓶儿边吃边喝,女人
们用牙签挑出螺蛳儿中细嫩的肉,边品咂边扯闲篇儿。这种底层市民的消遣方式,
是对辛劳的慰安,是工作前的预备。这种休闲法儿,花不了几张票子,有钱人是体
味不到这种生活的痛快的。
要想体悟大海丰厚的滋味,应先到位于莱州湾右岸的山东莱州。得天独厚的地
理海洋环境,使得渤海、黄海的鱼类、虾类在这里应有尽有。明清两代,这里盛产
的桃花虾,梭子蟹,爬虾,大、小竹蛏,向为皇室贡品。
曾在部队工作的岳父,退休后回莱州三山岛的乡下赋闲,就使我能够尽尝莱州
的著名海产。
小小的桃花虾,是莱州湾在春天里献出的第一道美味。它的颜色像桃花似樱桃
一样瑰丽明快。它籽粒饱满,煮熟后用以拌小葱、菠菜,吃起来无半点腥味儿,有
的只是咀嚼不尽的清香。
大、小竹蛏,外壳像青竹节儿一样轻盈细巧,看上去如涂了一层翠绿的釉彩。
煮熟剥开后,那白中略见淡红的肉棒儿,用以凉拌用以做汤,岂能用一个“鲜”字
了得。
暮春是食用莱州爬虾的最佳时节。此时爬虾的籽与肉,吃起来鲜甜而嫩滑,清
淡而柔软,有种特殊诱人的鲜味。用爬虾肉包水饺、做菜汤,历来都是莱州民间菜
肴之上品。
我最爱吃的还是莱州三山岛的梭子蟹。梭子蟹雄蟹背面茶绿色,雌蟹背面赭红
色,腹面均为银白色。二十年前,三山岛的梭子蟹,个头肥大,敦敦实实,两螯张
开,横行无忌,一般都有斤把重,最大者二斤多。煮熟食之,壳中蟹黄有小鸡蛋大,
一口吞不下;脐两侧那肥硕的肉,两口也吃不尽。比之淡水湖里的大闸蟹,得用竹
签一下一下地挑着吃,惬意多了。吃菜州梭子蟹,最好是在仲春、仲秋。是时,梭
蟹正肥,壳凸红膏,螯封嫩玉,只只都是肥脐,连小腿节里都是肉。一蟹吃罢百味
淡,直如孔老夫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
惜哉,当下在莱州吃到的梭子蟹,大都是人工育苗,放海养殖的。就是来了最
为尊贵的客人,莱州人也拿不出二斤重的顶级梭子蟹来招待了。
真正能够让我领略到大海的“豪门盛宴”,是在20世纪70年代。那时正在前卫
歌舞团工作的我,经常随团赴各海防部队去慰问演出。当时部队和地方百姓的文化
生活,都十分枯燥。团里的女演员一个个身材修长,婷婷然,袅袅然;男演员一个
个潇洒英俊,堂堂哉,灵灵哉。前卫的到来不用发海报,战士和百姓就奔走相告。
演出尚未进行,演员们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跷脚探首的围观者。每次演出前后,歌
舞团都会受到军、师、团三级领导和地方政府真诚殷勤的款待。在烟台、长岛、荣
城、石岛,摆的都是“海鲜全席”。海参、鲍鱼、中国对虾是不会少的,名贵的加
吉鱼、独特的圆斑星鲽是不会少的,海肠、海胆也是不会少的大黄花、小黄花只能
处于点缀位置。当时长岛、石岛一带野生带刺海参,二十个头一斤的一级参,不过
两元钱,现在一万多元一斤的刺参,还是人工养殖的。当年前卫的演员们,面对红
烧的大刺参,冲着它的高蛋白、高营养、零胆固醇,也会首先将之吞食。全身呈淡
红色的加吉鱼,因产量少更显名贵,其肉质细腻,味似山鸡,当地渔民称它为“海
底鸡”,演员们也绝不会放过这道美味。圆斑星鲽,是渤海、黄海的独有鱼种。它
黛黑色椭圆形的背上,生有花纹花斑,看上去像一只卧在盘中的大黑蝴蝶。演员们
欣赏着这道菜的美丽,迟迟不忍动筷。做大黄花鱼时,接待方总是变着花样来。有
时将肉馅塞进鱼腹清蒸,有时放上些海中紫菜煮汤,有时用糖醋做成松鼠鱼……
平日,女演员在团里的餐桌上吃饭,那红唇总是似张非张。饭菜含在她们的嘴
里,弯弯曲曲地打一回会转儿,才勉强咽了下去。但面对这“海鲜全席”,她们却
像男演员们一样,尽情饕餮,失却了平素的娴雅和文静。男演员们在首长敬完酒后,
便开始大吃大嚼;肚儿已是填饱了,咂着嘴巴还想吃。我在遍尝这些海珍海鲜时,
还尤喜爱用面酱炖的小黄花鱼。吃着那洁白的蒜瓣子肉,使我的味蕾产生着不可名
状的愉悦。
令人惋惜的,这“豪门盛宴”中的加吉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不见了;野生
的圆斑星鲽,也在九十年代消失了。
山东渔民有“生吃蟹子活吃虾”之说,其意是讲吃海鲜就是吃个新鲜。1988年
深秋,我与天南地北的文友,在威海参加了一次文学活动。期间,我带他们去荣城
石岛渔港,沿用船老大们在船上的做法,专吃了一次清炖带鱼。接待方将刚从渤海
里打上来的带鱼,切成段儿,加上盐,便在大铁锅里用清水煮炖,再放一点儿白酒
除腥。当锅里漂起一层白中见黄的带鱼油时,就一大碗一大碗地端上了桌子。带鱼
有渤海、黄海与东海、南海之分,渤海、黄海产的带鱼,其宽度明显比东海、南海
的要大,肥度也高。渤海、黄海产的带鱼,肉质细腻嫩润;南方带鱼的肉质,显得
粗糙板滞。福建的一文友第一次吃渤海带鱼,连连击节称叹:“太鲜太美了,这简
直是大海献出的抒情诗!”辽宁的一位作家,第一次吃到这种做法的渤海带鱼,文
思奔涌:“朴素才是真的高贵,纯朴才是美的魅力!”
参加活动的文友们,让我转告接待方,他们很想吃一次威海名吃——鲅鱼水饺。
接待人员让威海一渔家开的餐馆,用新打的鲅鱼和刚割的秋韭,包成了鲅鱼饺子,
煮了满满两大锅。姑娘的脸红胜过一大片情话。一位女编辑,一气儿竟吃了两大盘
鲅鱼水饺,足见她对这原汁原味的水饺的钟情……
带鱼和鲅鱼,曾是山东海上两大经济鱼种。令人浩叹的是,渤海中的带鱼早已
难觅踪影,黄海中的带鱼今也寥若晨星。它们已和齐鲁百姓“拜拜”,也成为人们
味蕾的永久记忆。
孟老夫子在《鱼我所欲也》的文章中,将“鱼和熊掌”、“生与义”是相互定
义的。他告谕人们,在面对两难选择时,要取“重”舍“轻”,要取“贵”舍“贱”。
当今,渤海、黄海的一些鱼类、虾类,之所以由盛而衰,由衰而竭,我们不难找到
答案:是条条江河挟着污浪,挑衅了大海的蔚蓝与壮丽;是注入大海的毒汁毒液,
扼杀着大海的高贵和富足;是过度的捕捞,又加速了它们的失势与颓败。
鱼,人之所欲也。生态环境与人的味蕾也是相互定义的。是要绿色的GDP ,还
是要黑色的GDP ,无疑已成为当今世界一个极为严肃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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