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是中华民族的举国之饮。中国人对茶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历史上无论是帝
王将相、文人墨客、儒释道三教中人,还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梨园坤伶,无不
与茶结下不解之缘。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雅入
聚会时的“琴、棋、书、画、诗、酒、茶”,也总是少不了一个“茶”字。
茶的故乡在中国。如果从神农尝百革发现茶开始,茶的栽培史,至少在五千年
以上。茶和陶瓷一样,曾是中国的同义语和代名词。
假如从儿时喝第一口茶算起,至今我已有六十年的喝茶史了。新中国成立初始,
父亲任乡农村信用社主任,常从菲薄的工资中,抽出三毛五角,买得一包茉莉花茶
带回家中。当时家中还没有暖水瓶,奶奶就用缝制的棉布套儿,裹在一把大瓷壶上,
将沏好的茶保着温。待家中大爷、二大爷和父亲聚齐后,奶奶便笑眯眯地看着老哥
儿仨,你一茶碗他一茶碗地啜饮茉莉花茶。茶香花香,郁郁菲菲,弥散在炕头上,
飘满了农舍。当时只有五六岁的我,在茶香的引诱下,时不时地夺过大爷、二大爷
的茶碗,嘬上一口。那时,村中几乎每家的门前,都栽着一两棵学名叫流苏、冬天
落叶的茶叶树。农家不管是清明还是立夏,只待茶叶树的叶子长得足够大足够绿时,
就采摘下来,晾干后盛在竹筛子里。夏天,烧水时往锅里投上一大把,煮开放凉,
便可“牛饮茶汤”。这种口干舌燥时可解渴消火的大锅茶,我也常喝。
真正以茶为伴,以茶为友,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被调到军报道组工作之
后。当时,下部队采访,我能喝到品级较高的茉莉、玉兰、珠兰等花茶;到师部、
团部开座谈会,也能喝上龙井,碧螺春。1970年调到前卫歌舞团后,我对茶更是须
臾难离了。那时我正年轻,是个夜里读书,夜里爬格子的“夜猫子”。夜,是个身
着黑色罩衣,头戴黑色风帽,鼻梁上架着黑色眼镜的“智者”。万籁俱寂时,它嘴
里喃喃向我诉说着古今中外的故事。呷着杯中那既醒脑又提神的南方绿茶,便激活
了我文思涌动的“伏根”。喝了酽茶很久才能入睡。躺在床上的我,如果脑中蹦出
句好词儿,便“鲤鱼打挺”般地跳下床,打开灯,在笔记本上记下。
团里的成员有一些来自大江南北,我的茶路也广了起来。安徽的黄山毛峰,江
西的庐山云雾,湖南的君山银针,南京的雨花茶,我也曾细细品过。就这样,我渐
渐有了茶瘾,若半天不喝茶,就会觉得心绪如麻,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胃里也感
到发腻。各路名茶,各有各的灵性,各有各的禅机。将它们泡在透明的杯中,那缕
缕游丝,飘动着的是大自然的神秘,使人既感到无比亲切又无法琢磨。茶,真是上
苍交给我们的关于滋味的一部无字天书啊!
进入八十年代后,有关茶的秘闻诗话,不断披露于报章。给我印象最深的有这
样一则旧闻:前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毛泽东主席曾赠他四两福建武夷山大红袍。
尼氏见茶叶只有一小盒,脸上遂露出不悦之色。善解人意的周恩来总理忙解释道:
“总统先生,我们的毛主席送给你的可是半壁江山啊。”长在武夷山九龙窠悬崖绝
壁上的三株大红袍母树,是武夷岩茶中的国宝茶王。茶叶冲泡九次,仍散发出兰花
异香。这三株母树,年产大红袍一般都是七到八两,最多的一年也仅产了一斤四两。
尼克松访华这年,这三株茶王的产量正好为八两,“半壁江山”即由此而来。2006
年,九龙窠的三株母树,已永久性禁止采摘。当年采下的大红袍,全部由故宫博物
院收藏。
稀世的玩意儿,只要加入人为的炒作,就会鱼目混珠,也便显得无价值可言了。
1995年,我调军艺工作后,社会上以大红袍为“帅旗”的各种名茶的炒作,一浪高
过一浪。2005年,号称是采自九龙窠母树上的二十克大红袍,竟炒到二十万八千元
的“宇宙价”!这就使得人们对各种名茶的绝对是,绝对非,绝对真,绝对假,无
从分辨了。当时,全国各地与我要好的一些文友来京时,总会‘中着高价钱,购得
一两盒当地名茶,让我品尝。这些茶叶的包装,往往胜过中秋节送礼月饼的包装。
味蕾是拒绝遗忘的,舌尖是滋味唯一的“判定官”。喝了这些名茶,我怎么也难找
回七十年代喝它们时的感觉。1998年,我到江南某名茶产地参加文学活动,市委书
记曾送我两盒当年我最爱喝的此地名茶。早已成为“茶鬼”、连睡前喝杯浓茶也能
入睡的我,自会喜不自持。返京进得家门,我即泡上了一杯。然而,当年这名茶的
滋味已不复存在,叫我实难恭维。幸好,从1996年开始,我就恋上了日照绿茶,这
才没有感到无所适从……
1958年夏,平生爱茶的毛泽东到济南北园稻田视察时,曾以诗人的浪漫,突发
奇思妙想,建议时任山东省省长的谭启龙在山东种茶。嗣后,齐鲁便开始了“南茶
北引”的漫长之路。要将江南四季常青的茶树栽种到四季分明的山东,不是仅靠敢
想敢干的大无畏气魄就能够办得到的。临沂、青岛等地几度试种,均告失败。在困
厄面前矢志不移,勇于从危险的荆棘丛中采撷最美的花朵,是山东大汉的性格。日
照的农科人员,不惮车马劳顿,多次赴南方茶园取经,终于摸透了茶树的生活习性。
一个个智慧的头脑,就能组成一片片沃土和乐园,就能获得永恒的春天。
好山好水出名茶。日照及周边的县份,有孔子拜师的圣耕山,有孙膑著书的甲
子山,有秦始皇、唐太宗驻跸的丝山,有刘勰撰写《文心雕龙》的浮来山,有佛家、
道家修炼的马髫山、五莲山、九仙山……它们的怀抱里随处有悄悄细语的小溪,叮
咚作响的流泉,凌虚飞泻的瀑布,它们联袂组成了水接碧霞、香浸花露的人间仙境。
高山云雾出好茶。日照濒临黄海,海上那迷迷濛濛、轻纱般展开的水雾,常会
缭绕于青峰翠岭之间,那湿漉漉的岚气,能增加茶树的持嫩性。日照周围的山峦,
海拔虽不算高,但处于高纬度,这就具备了像台湾阿里山一样,可供名茶生长的气
候和环境。
日照,因大海“日出先照”而得名。白天,这里阳光充足,有利于茶树的物质
积累;夜晚,大海像大空调器一样送来的一片片清凉,又能降低茶树的物质消耗。
故而,人们称日照是“北方的南方,南方的北方。”日照的山脉多东西走向,能抵
御北来的寒风,那背坡向阳的沙壤地,又是南方嘉木恣情生长的乐土。
日照绿茶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试种成功,到八十年代初具规模。如今日照那一
座又一座翠绿的茶园,已是繁于桃李胜于柳,欲与彩霞共争色了。为葆有日照绿茶
味道的天然风韵,日照茶农还在松柏环绕的茶园旁,栽上青竹、丹桂作为茶树的伴
侣;为使茶树绰约的娇体不受害虫的侵扰,茶农从不喷洒农药,而是根据茶树天敌
的趋嫩性和趋黄性,在茶园周遭儿种上了豌豆和向日葵,让其去充当“护芳救美”
的“敢死队员”……
十五年前,初尝日照绿茶时,它的外形、色泽和口味,就一下子迷住了我。它
青黛色像螺丝儿一样卷着的茶丝儿,放于杯中,用开水沏后便舒展开来,那状如鸟
舌的茶片儿直立漂浮,杯子里便盛满了春天。我望着那汤色黄绿明亮,品着那浓中
有淡的茶的香味,较闻桂香更觉清绝。日照绿茶突出的优点还在于耐冲泡,冲水五
六次,味久益醇,风韵犹在。不像南方某些“明前茶”,只泡两三遭,就寡淡无味
了。
萝卜脆了不洗泥,快马追不上茶业行。随着日照绿茶在全国茶叶评比中获得多
种奖项乃至特等奖,随着日照绿茶被贴有“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随着日照市被中
国茶叶协会命名为“北方绿茶之乡”,也随着日照市与韩国宝城、日本静冈被公认
为世界三大海岸绿茶城,一些见钱眼开的茶商,也顺帆扯篷地炒起了日照茶。有人
竟将一斤日照绿茶,炒作到十几万元。面对这一天价,即使白领阶层也绝难接受。
还有一些不法商人,将外地一些低档绿茶、隔年陈茶,掺入日照绿茶之中,这就大
大玷污了正宗日照茶的声誉。
临沂一好友,联合我与几位爱喝绿茶的朋友,在日照莒县的一座山下,包购了
一个不大的茶园。种茶、养茶、制茶,均按国家无公害标准。包装也仅用锡纸密封
成袋,再装进大编织兜里分发。尽管物价年年在涨,这茶的价格今年每斤还不到七
百元。
要体味正宗日照绿茶的风味,最好用烧到九十度的矿泉水冲泡。新茶购来后,
一定要储于冰柜,这样喝一年也不会走味。每与友人聚餐,我总是自带一包日照绿
茶,让大家品而啜之。朋友们用鼻子一闻,先轻轻呷一口,在舌尖上品咂,然后才
一口口喝下去,喝后无不舒眉展眼,皆询问我,这么好的茶是从哪里讨来的。
大凡有名的书画家,都是品茶的“九段”高手。中国工笔画学会原会长林凡先
生,现会长冯大中先生,是遍尝全国名茶、嘴阔喝四方的书画名家。谁知,在我赠
他们几包日照绿茶后,竟喝上了瘾。从前年开始,林、冯二人,让我给他俩每年各
订购二十斤这样的日照绿茶,并为此专买了储茶冰柜。
杯中日月小,茶里乾坤大。在诸多食品原有的滋味渐行渐远的当今,终日有日
照绿茶相伴,我极度敏感的舌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些春天的清新,原野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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