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是从五莲大山中走出的孩子,生就了一副庄户肚子。山东各地的朋友都了解,
滴酒不沾的我,是最好招待的客人。餐桌上,只要有一碟花生米,一碗卤水做的热
豆腐,一盘豆芽或香菜梗儿炒肉丝,再加两三种时鲜蔬菜就足矣。他们也知道,除
了海蟹、爬虾、带鱼、巴鱼、黄花鱼等常见海鲜外,至于鱼翅、燕窝、多宝鱼、松
皮鱼等名贵海珍,我是从不动筷的。肉类中,我只吃猪肉、鸡肉、羊肉、牛肉四种,
至于鹿肉、野猪肉、熊掌、穿山甲、珍珠鸡等稀罕之物,我从未尝过。如果有一盘
蛇肉上了桌,我就会神经质似的产生了一种恐惧,这顿饭便再难下咽了。这倒不是
因为我那时就有了环保意识,是从小养成的心理习惯使然。
近些年来,由于有毒、有害、有污染的食物不断曝光,平素就爱挑食的我,每
参加宴会,心中总布上警惕的“岗哨”。越是高档宴会,我越是吃不饱。我冰柜里
总是储有从家乡捎来的煎饼、锅饼、桲萝叶粽子和无糖月饼;在参加宴会前,就从
冰柜中取出其中一样,以备宴罢归家后食用。
商品经济的“高速列车”隆隆驶过,一些人的思想却被甩出了轨外。只要我们
的良知还没有泯灭,只要我们五官所具有的听觉、视觉、味觉、嗅觉、触觉依然敏
锐,就能深切地感受到,在饮食中所发生的道德、伦理上的种种病变,已使多少善
良的心因被戕害而颤抖过,甚至哭泣过。
2007年年底,震惊中外的河北石家庄“奶粉事件”被戳穿时,我的小孙子檀檀
出生才三个多月。隔辈亲是世人通有的情愫。孙辈的笑声和哭声,在爷爷、奶奶听
来,都是生命之泉里最美的音乐。在檀檀出生前的几个月,妻子就读了一大堆育婴
书籍,并标出了要点,还逼我也从头浏览了一遍。孙子降生那天,在济南工作的六
弟,电话中向住在老家的九十二岁的老父报喜,老父竟未扣电话,便拄着拐杖走出
院门,见来人就讲:“俺有了重孙子了!”老母亲更是把早已备好的喜糖,乐颠颠
地分遍了全村。檀檀的母亲缺奶水,他一呱呱坠地就喝奶粉。孙子喝的是进口奶粉。
在惊闻“奶粉事件”的当天,妻子还是抱着檀檀到省妇幼保健医院去排队、查体、
抽血、化验,忙活了大半天,见无任何问题,她那颗吓得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心,才平复下来。檀檀喝的奶粉有三种,妻子又听说有些进口奶粉,实则是国内生
产的,就又慌乱起来。她立马催促儿子、女儿,一齐上网查询,见国家有关部门公
布的问题奶粉的黑名单上,没有孙子喝的那三种,才长嘘了一口气。推己及人,可
以想见,那些被有毒奶粉糟蹋了的孩子们的父母及其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姑
姑、舅舅……其心情该是何等的悲切和无奈!一个孩子关联着那么多人,这叫十指
连心啊。
当今人们参加各种场合的宴会,仅有一颗提防之心已远远不够,嘴边得多设几
个把门的。去年十月,央视及多家媒体,跟踪深度报道的“假燕窝事件”,又让高
级食客骨折心惊。燕窝主要产自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国。金丝燕及同类燕子
吞下海藻后、吐出的胶状物质凝成的燕窝,分白燕、血燕两种。昔年,血燕是皇帝
老儿及达官贵人的专享之物。血燕仅产自印尼、马来西亚的几个山洞和岛礁,年总
产充其量也不到一千斤。国内外的奸商号准了中国的富人爱面子、讲排场的脉搏,
便挖空心思,设局敛财。千斤血燕根本压不下中国消费大市场的“定盘星”。于是,
山寨版的伪劣假冒燕窝,遂充斥于市场。奸商们的西洋景儿被戳穿之后,那些赚足
黑心钱的商人,竟狗胆包天地冒充某国燕窝协会官员,在我国南方某市召开新闻发
布会,满嘴喷粪地继续以售其奸。记者们经过几番“侦察”与“反侦察”,终使燕
窝的“庐山真面貌”大白于天下。白燕窝多为人工造假的产物,血燕窝百分之百是
假货。那血燕窝全是将劣质白燕窝,用臭烘烘的燕子屎加温熏成的。燕窝所以能形
成从国外到国内,从总经销到零售的多达两百多亿元的利益链,是因在这长长利益
链的每个链环上,都能获取大把大把的“过路钱”。
前些年,那圆桌旁从美女花瓣似的嘴唇边,飘出的有关燕窝如何如何的柔言蜜
语,今已成为让人们极为厌恶的咒符。
多年来,我从没有吃过燕窝、鱼翅。我不相信,有那么多金丝燕会去泣血垒筑
燕窝,以供中、高档酒店去烹制这道稀世之馔;我也不相信,有那么多的鲨鱼翅儿,
可让天下食客随时随地都能吃到“红烧鱼翅”这稀有之肴。
当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功利主义哲学之泛滥,已使得人心不古。我这样的
庄户肚子所需的寻常食品,要想吃到它们的原汁原味,也已变成一种奢侈了。大凡
四十岁上下的人,会和我有着同感:二十年前的红烧肉的味儿品不到了,辣子鸡块
的味儿品不到了,清炖鸭汤的味儿也品不到了。猪仔养上三个月,就能长到二百来
斤;肉食鸡养上四十五天,体重就能达到五六斤;鸭子养上三十八天,体重可达六
斤以上。这些生命的神话里,含纳的是味道的畸变,滋味的流失。食品专家说,只
要按有关标准饲养,这些速成的猪、鸡、鸭,不会对人的身体健康造成损害。然而,
人之吃饭,绝不仅是为了塞饱肚皮,这种让肠胃代替舌头的活法,与提高幸福指数,
享受生活的说辞,是二律背反的。
味觉是拒绝遗忘的。平素以猪肉为主要肉食的我,在发现猪肉的味道渐行渐远
时,我就让家乡的亲朋,于每年的几个大节日,把自养的圈猪宰后,给我送些来,
存入冰箱中。这就使我感到,昔年的肉香大致还在。近几年来,六弟的连襟,在家
办了个小企业,并承包了一座小水库和百亩山地,用以养猪、养鸡、养鸭、养鱼、
养虾。这位亲戚有些文化水平,憧憬田园生活。他还在靠近水库的土地上,种了几
亩有机蔬菜。小企业没啥贵重物品去打通各种关节,他的这些绿色食品,竟大受方
方面面的欢迎。他知道,我对食物非常挑剔,愿将他这“绿色庄园”,成为我家食
品供应的“小基地”。这样,我家吃的猪肉、土鸡和河虾,就有了固定来源。这也
使我和全家,躲过了“瘦肉精”的侵害。
我爱吃花生。花生在家乡俗称长生果。它躺在外硬内柔的小摇篮里长成的仁儿,
煮、炒后,它会把心灵的芳香献给劬劳的农人;经过压榨,它又能把身躯化成黄澄
澄的油,让父老乡亲健筋强骨。前些年,我觉得市场上的花生大大变了味的时候,
便向家乡的亲朋伸出了求援之手。在五莲金矿工作的五弟,于老家租赁了六亩山地,
轮种花生和玉米。五莲是山东花生的主产地之一,乡亲们有自榨花生油的习惯。这
样每年花生下来后,我便有了五弟给我炒的带壳的花生吃;所榨的油,也足能供应
我全家及我在外地工作的弟弟妹妹们。这就使得乡亲们和我全家,都躲过了“地沟
油”向人类道德底线的挑战。
我爱吃豆芽炒肉丝。好猪肉有了,鲜美的豆芽,在市场上却早就买不到了。我
曾按照老家的程序去生豆芽,谁知豆芽刚拱出尖儿,豆体却有些发霉了。是自来水
中的漂白粉,还是铝盆儿缺乏了透气性,扼杀了豆芽的柔嫩生命,我不得而知。韭
菜、菠菜、老来少扁豆、芹菜,是我平素最爱吃的几种蔬菜,在我未被济南马姓朋
友列入到他自种菜园里随时可采摘的名单之前,我所爱吃的这些蔬菜,也多是家乡
的亲友,隔月差季送来的。
有些人脉关系的我,想吃点儿原汁原味的肉食和蔬菜,竟也如此曲折和艰难;
而城里普通市民的束手无策,就可想而知了。
一切社会问题的答案,往往不是事物的中心。“中心”常常存在于形成答案的
来因去迹里。粮食、蔬菜,乃至以农作物为饲料转化而成的大部分肉类,它们的味
道所以渐行渐远,其“元凶大恶”就是化肥和农药。
化肥和农药的发明,无疑是人类农业史上之里程碑式的伟大发现。
我国农村初用化肥的一段时间里,那油绿油绿的庄稼叶子和金光闪闪的玉米棒
子,曾给农人带来多少丰收的欢乐。农药的使用,也让天下百姓,远离了飞蝗蔽天
和害虫横行,所造成的或颗粒无收或大面积减产的惨剧。然而,“物或损之而益,
或益之而损”;由于农田经年使用、依赖化肥,致使土壤渐渐板结,让庄稼的根须
难以深扎下去。专家们称,化肥不仅能改变食品的口味,它含有的硝酸物质,会被
人体的细菌还原成对人体有害的亚硝酸盐。亚硝酸盐如在人体内积累过多,能引起
多种病变。报载,峨眉山的猴子也患了“三高症”,是因吃了游客所投给它们的食
物造成的。农人依靠化肥增产的路,已快走到了尽头。自2004年至今,中央“一号
文件”,都强调使用有机肥,提高土壤的有机质,去发展生态农业。
农药不断地升级换代和滥使滥用,使害虫的抗药性越来越强。一些剧毒农药的
随意喷洒,在杀死害虫的同时,也破坏了大自然的生物链。近些年,韭菜中毒事件
所以时有发生,是少数菜农在韭菜根部直接灌注国家严禁使用的剧毒农药而致。其
他蔬菜,使用国家禁用农药的事例,也不少见。难怪当今有人发出“菜篮子变成了
药罐子,肉片子变成了药丸子”的呐喊。
染房里难找出一尺白布。今天的城里人要想吃到不施化肥、不喷农药,少使化
肥、少喷农药的蔬菜和粮食,已是很难很难了。
去年国庆节,我到青岛即墨市度假。当地一位朋友,在他海边的家中,请我吃
了一顿农家饭。那暄腾腾的馒头,竟让我找回了母亲在七八十年代,给我做的馒头
的味道。一问方知,他自种的两亩麦田,根本没施化肥,面也是用石磨磨的。饭后,
还剩有六只馒头,贪婪的我要求主人,给我打包带回济南,好放在冰箱里,再分成
几回食之。我喝的日照绿茶,所以有那么好的口味,也是因一没施化肥;二没喷农
药。
生态失衡,已成为当今人类的“世纪劫难”。化肥、农药,不仅施之于田野,
也漫漶于水域。在水库、池塘里用化肥肥水,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傻头呆脑、浑吃
浑喝的鱼儿,在这肥水里,可以长得又大又胖;而那乖巧灵动、有着洁癖的河虾,
却难承受生命之轻。现在河虾已愈来愈少。我儿时投笼河边便可获虾的情景,只能
在梦中浮现了。世风日下,更有个别捕虾人,将“敌杀死”、“氯氰菊酯”等农药,
喷洒于水库的边角及池塘里。中毒的虾儿们,或会痛苦地蹦到岸上或猝死漂浮在水
边,任捕虾人去拾去捧。这等捕虾法儿,让河虾断子绝孙、无影无踪的时日,恐也
不远了。
追逐金钱的活动,在中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来势汹汹;对金钱意义的张扬,
也曾未达到像今天这样藐视道德法则的地步。造假、贩假是获取金钱的捷径之一。
有人这样形容社会的怪现状,说除了亲生母亲不假之外,余者都可打个问号。仅就
食品而言,炸油条掺洗衣粉,做蛋糕加化肥,用井水冒充四千米海拔雪线上的矿泉
水,用瘟鸡做成名牌烧鸡,用病猪肉做成高档香肠,用还未长成就病死的养殖对虾、
基围虾做成一级海米,已是见怪不怪;而用福尔马林发海参、泡虾仁,用氨水发豆
芽,更是司空见惯了。儿时,我见山羊对驴、牛啃过的草是从来不吃的,便觉得羊
肉最干净。去年,几起用“瘦肉精”饲羊的案例曝光后,使我这偶吃涮羊肉的人,
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慨:人啊人,你难道真的就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无法预料
其前途,同时又具有既能行善又能作恶,充满无限潜力的两腿动物吗?
是金钱的“鼓风机”,加速吹散着食品的原汁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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