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城市到乡镇,从五星级宾馆到小餐馆,公款吃、私家请,中国变成一张大餐
桌,是近二十来年的事儿。在这之前,家中来了亲朋挚友,都是摆家宴。那时节,
主人摆的家宴,一般都是吃“温情”,吃“真诚”,吃“地道”,吃“滋味”;而
绝不像当今富豪们在豪华饭店里宴客,是吃“派头”,吃“身份”,吃“价格”,
吃“阔气”,乃至吃“陪酒女郎和服务生的美丽”。
我生性邋遢,不修边幅,有人曾谑称我是“连队司务长”。只有文坛的几位师
辈和一些老朋友知道,我能做一手好菜,且中、西餐都能做上几样。
我做菜的手艺是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前卫歌舞团工作时学会的。“曾经沧
海难为水”,团里的演员们因经常下部队慰问演出,一个个都把嘴巴吃刁了。回到
团里排练之余,就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吃。常常是摆起家宴,你请我、我请你,这家
吃了那家吃。“厨子将军”出于卒伍,请来吃去,竟拔萃出两位能与大饭店厨师一
比高下的人物。他俩一姓吴,一姓刘,皆来自哈尔滨,都是男高音,却又都难充当
独唱演、员。这就使吴、刘二人,有足够的时间习练厨艺。吴、刘的厨艺很快就在
山东文学界、艺术界播扬。省城如果哪位名作家、名演员家中来了贵客,就慕名或
请吴或邀刘,前去一展其蒸炒烹煎、色香味形,无一不佳的厨艺。《花环》发表前,
我与吴、刘就是文友兼“吃友”。《花环》在《十月》刊出后,家里来的重要客人
多了,就请吴、刘分头采买原料,再一齐帮我置办家宴。耳濡目染,我也就学得了
几手。后来,歌舞团对能厨者排座次,我竟列吴、刘之后,坐上“季军”的位置。
为拍《花环》的电影,谢晋先生与上影厂的领导来到济南。在军区首长宴请了
谢晋一行之后,吴、刘再三提醒我,要摆一次家宴,让他俩也结识一下鼎鼎大名的
谢晋。当时,歌舞团有句暗语,如果谁人的家宴丰盛了,退席前就齐喊一声:“灯
光布景玉堂春。”我在征得谢晋同意后,吴、刘两位就冽出了二十四道菜的菜单。
见表现厨艺的机会来了,吴便坐着团里派的吉普车,去跑水产店、肉品店;刘就骑
上自行车,躬着腰“日日”地穿行在大街小巷,采买菜蔬、果品和作料。那时节,
只要肯出些钱,摆家宴用的各种上好原料,在省城皆能买到,不消大半天,吴、刘
就将做菜用的一应物品,买了个齐齐全全。
家宴开始后,一大盆凉拌菜,就让上海客人怔住了。这道菜是以胶州大白菜心
为主料,以燎菠菜、燎胡萝卜丝和龙口粉丝及薄鸡蛋饼切的丝儿与爆炒过的肉末为
配料,添以炸花椒油、炸干辣椒,调以日照海米、金乡大蒜泥,再点上少许潍坊崔
家小磨香油和淄博王村醋,搅拌而成的。上海人吃凉菜,用的都是小盘儿、小碟。
这次家宴,先给每人盛上的是一中碗儿。吃着这七颜六色,多味成集的大拌菜,客
人们除了赞扬还是赞扬。
席间,还上了用猪外脊肉蘸了鸡蛋清、粘上法式面包渣炸的猪排;上了用四个
一斤,渤海湾产的中国大对虾烹制的虾排;上了以沂蒙黑山羊的肋扇肉,加土豆、
圆葱、卷心菜、番茄酱做成的罐焖羊肉;上了以滑好的里脊肉丝,加章丘大葱丝、
莱芜姜丝炒的鱼香肉丝;上了用烟台张裕葡萄酒炒的法式葡萄酒鸡块……这些菜,
备受上海客人的喜爱。
席间,性情中人谢晋先生,吃喝得兴奋逾恒,竟拎着酒瓶,端着酒杯,两次进
厨房给吴、刘这两位“名庖”致“颁奖词”:“做菜也是艺术,你们太有艺术感觉
和悟性了!”
这次家宴,给沪上客人留下的印象很深,一个个吃得有滋有味,无不鼓腹而归。
谢晋导演把这次家宴的事儿,告诉了他的好友、我的恩师冯牧先生。冯牧登泰
山在济南逗留时,提出不吃宾馆,要尝尝我的家宴。为表示对先生的钦敬,我又摆
了次“灯光布景玉堂春”;并亲自下厨,调制了大拌菜,炒了鱼香肉丝和法式葡萄
酒鸡块。冯老回京后,又把我的家宴“推荐”给文学评论家唐达成,达成先生来济
时,我也如法“炮制”。后来,解放军文艺社的几位社长和北京几家文学刊物的编
辑来山东组稿时,我也以“灯光布景玉堂春”的家宴,热情款待过他们。
在中国诸多传统节日中,中秋节和春节是最为百姓看重的。这两大节日,不仅
意味着阖家团圆,还在于能品味亲情,品咂人间至乐。一家人围桌而坐,吃着团圆
饭,那种幸福温馨的感觉,是其他任何形式都无法替代的。
前些年,每逢中秋和春节,我都亲自下厨,为家人做大拌菜,做儿子、女儿最
爱吃的炸猪排、虾排和水果沙拉。吃着我做的可口饭菜,妻子常会对孩子们说:
“你老爸不当作家,做个厨子,也能养活咱这一家人。”
没有二斤铁,谁也打不了大刀;没有椁萝叶,谁也包不了一对一斤多重的大粽
子。如今,随着黄海、渤海多种鱼类、虾类的绝迹和消失,随着一些蔬菜、果品原
汁原味的渐行渐远,妻子即使给我戴更大的“高帽”,我也不能为儿女们做什么猪
排、虾排之类的佳肴了。至于那曾被贵客们交口称誉的家宴,我更是办不成了。就
是小车耗干了油,家人跑断了腿,也绝不可能采买到那些上好的原料了。
据我所知,前卫歌舞团当年那“你请我、我请你”的家宴,也早成为昨天的花
朵了。现代科技不仅让城里住户的门上按上了“山猫眼”,甚至还在门旁挂上了
“可视门铃”,使得人们躲进公寓成一统,扣紧门儿朝天过。时光之波,流失了待
客家宴的味道,也流失了人与人之间原有的坦诚。如今,难见有谁接待客人还摆家
宴,到宾馆、饭店去吃喝一番,已成为“不约之约”。
没有人能在需要与奢侈、明智与热切之间。画出一条明显的界限。
也很少有人想到,当人们用双手紧紧握住金钱和财富的时候,偶尔伸开手掌一
看,一些固有的美好的东西,却像烟雾一样悄悄飘散了。
造物主从来没有欺骗过我们,欺骗人类的只能是人类自己。
童年的滋味,我记忆中的相思树,已渐渐朦胧了,渐渐远去了;昔年的味道,
我记忆中的五彩云霞,已渐渐退色了,渐渐暗淡了。
事已至此,我复何言;天下苍生,又能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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