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贝叶经,大地上的贝叶经。我读它的纹理,猜测着它深处的奥秘。一朵一
朵的云浮上来,像青绿山水画上的云朵。
隔了万米的高空,天山是这般模样:一条山脉在左侧绵延,峰峦之上,一种白
色如巾似絮,终年积雪的峰巅如囚禁的白云。山坡长长地倾斜,向着北方延伸,一
种没有节制的伸展,没有目的、没有构想,像高处的水流一味奔泻。如此任性的倾
斜,却有着精美的纹理,任意的局部都是完美的图案。纹理如贝多罗树叶般交织,
大的山脉是又长又大的叶;飞机渐次下降,细小的纹理再分出清晰的连缀的叶片。
我知道,任何微小的一笔,都是一个巨幅空间的起伏山岭,是天地间的大耸立。但
它不过是那么小的一片叶子中的一个肌理。无数生命的奥秘就写在这样的肌理间。
太阳落山,纹理变得厚重,渐成巨大的一道道黑影,像浮动在山体之上,如黑
色的海草,一簇簇,一丛丛,飘然向着东方伸长。那种凝固了的飘动,如施加了魔
法,天地间充满一种巨大的静默。那阴影深处的鸡鸣犬吠早已被巨大的静默吞噬。
置身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繁忙的会务、匆匆行色、喧嚷嘈杂的北京南苑机场…
…那样的现实像一本书早已合上了。像魔幻世界中的人物,我已经飘忽。
一条线条在低凹处——山脉与山脉相交处曲折划过,渐渐拉直——山坡的尽头,
平原出现了。峡谷在变开阔,平原就像山谷生出来的。
山退去,平原上火柴盒的房屋,一列列出现,排在道路分割的地块。这是大地
上的城市,人类巨大的巢穴。在神的眼里,它与蜂巢并无多大区别。我们不无自恋
地赞美城市建筑之美时,忘记了许多动物所创造的居所并不比人类的逊色。
是谁给了我这样的一个视角,能够作这样的观察与描绘——我看到的是神的世
界。人类飞行的梦想是对神的僭越。人的世界在那些山岭重重的大地上,在那山坡
转折的公路上,看尽峡谷的深切与坡地的荒凉。但那样的一双眼睛,在这样的高空
有如蝼蚁之眼。在蝼蚁的世界,人所俯瞰的自然,也是神一样的尺度。世界无限之
大,世界也无限之小,大与小的世界并无多少区别:在一片树叶上的微生物,在形
如树叶的山脉上的人类,无限细分与无限放大,世界呈现出了同样的纹理与辽阔。
我一次次僭越,人的眼光看到了神的世界,读出了人之渺小如菌;世界苍茫浩
大,却可以如一片树叶,小小的纹理,一个人可以终其一生栖居于斯。
在北半球高纬度地区飞行,由北京向西,从内蒙古高原,切过窄窄的甘肃,飞
往新疆的乌鲁木齐,山西、陕西、宁夏,这些北方的省份都到了南面。这个纬度串
起了中国最荒凉的地理,沙漠戈壁触目皆是。黄河在内蒙古高原上流过,扭曲得弯
道重重。如此浩大的一条河流,它的腹地竟是一片荒漠与半荒漠。
这样的地区孕成人类生命的剽悍、坚毅、顽强,游牧方式的生存,更使得生命
飘荡无依,这种生命的力量在冷兵器时代可以征服世界,尤其是温柔之乡里的世界。
闪光的刀刃在马背上划过寒风,割下羊头、牛头的时候,嗜血的刀锋直指人类自己。
中原总是在这样的刀锋下卷入一场场战火,边塞鼓角相闻,烽火遍地。古人吟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时,其悲惨并非人人可以体悟,但却贯穿了
中国的古代史。
甘肃的河西走廊是更加荒凉之地,飞机越过其上空,几乎没什么感觉。它窄窄
的一条形似一根肱骨,夹在内蒙古高原与青藏高原之间,的确是一条深沟。一条烽
火不断的深沟。
从乌鲁木齐飞西宁,可以近距离、长时间的观察——河西走廊是多么伟大的地
理!
那是一个寸草不生的世界,如荒漠一般的外星球,似乎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但是奇迹却出现,足以证明人类生存的勇敢,也证明生存的脆弱,恰如一个词:命
悬一线。荒凉、绝望、茫茫一片的祁连山,一面形如沙滩的巨大斜坡,有水流过的
一条条痕迹,一道一道如划痕,如果你不与峰峦上的雪联系起来,你只能想象那是
神画出的图案。这些连绵的雪峰融化的雪水)中刷而成的季节河,流到沟底就消失
了,在它消失的地方竟然出现一小块绿洲,那就是著名的河西走廊城市:敦煌、嘉
峪关、酒泉、张掖、武威,它们彼此被浩大的沙漠、戈壁隔绝,相距遥远。这些在
中国历史两千多年的岁月中不断出现的名字,与战争联系最紧密的城市,它们是中
国文学边塞诗中的一个个意象,在这样荒僻、没有人间气息的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的事物存在着。这是高原雪水与荒漠城市一种哺育关系最直裸的呈现!水竭城亡,
荒漠一片,只需神灵把这伟大的地理作一点小小的变动,人类就会从这一地区抹去
踪迹。
那一次飞行是在午后,阳光,德彪西的音乐,餐车飘过来咖啡香,一排排坐满
的时尚男女……飞机以小小空间作宏大的跨越,一个我熟稔世界的切分体,在以高
速越过这一地区,在吞噬、忽略地面辽阔的存在。我感到了一种蒙蔽与误导,一种
科技对于世界的扭曲。人类背负青天,乘云气,御飞龙,以游无穷,但却无法改变
生命朝如青丝暮成雪,一如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
千里的荒漠。绿洲,一个个生命之岛,孤独、寂静,遗落于喧嚣世界之外。
“一片孤城万仞山”,仿佛只是为生存下去而进行着顽强的抗争与隐忍。想着越来
越拥挤与污染的地球,这也是人类生存景象的一种象征吧。
西部城市西宁,在高原海拔下降的一条山沟里,腾起烟雾,一片迷蒙。氤氲之
气升腾到了神所见的高度,像一场大火刚被水扑灭,烟与气直上天空。在这样荒凉、
清澈的高原,工业的污染如此惊心。我不再有对河西走廊城市的怜惜心情。农业是
人赖以活命的事业,令人敬仰;工业却是人贪婪、虚华的开始。只有后者给地球以
损毁。
那个初秋的黄昏,飞机向着山谷落去,是天地间一个发光的点。万物从辉煌一
片的夕晖里走向浓郁黑暗的时分,宇宙苍茫,生命苍茫,内心广大的静谧与荒凉让
我无言。
祁连山一座一座连绵如土堆一样光滑的峰峦,正被黑暗隐去。它们没有锋芒,
雪像被子一样覆盖在高处的山头,让这些黄褐色的叶变成了银白色,让阳光下的暗
影发出幽蓝的光。雪峰,苍茫岁月一样的覆盖,却像昨夜一场风雪,是那样的新,
洁白无瑕,清新刺目。那么纯粹的白,没有一点人世间的烟火与岁月的沧桑,但它
却沉淀了多少浩茫的时间,亿万年过去只如一夜风雪交加……
这是五年前的一次飞临,我对这条走廊还只是揣测——凭借这弧形大跨度的山
脉。
五年后,我在漫长的公路沿着河西走廊由张掖到敦煌,汽车在尘土与颠簸中一
路西行,穿过小麦、玉米、棉花、瓜果各种农作物组成的绿洲,一栋栋红色砖瓦的
农舍,躲在高高的玉米地后。路边的房屋有的墙壁被刷上了广告、标语。若不是穿
越一个又一个空旷无边的荒漠,绿洲所见的景物几乎与北方惯见的农村无异。想不
到,有的地方还种水稻——梦幻一样的生长,似乎是对荒漠的嘲讽。事物巨大的差
异常是从宏观从远处感受的,进入细部进入过程,却是惯常的逻辑、习见的庸凡。
人处生存险境的感觉反在绿色的掩映中水渗泥土般消失。这是多么深的假象,人如
鱼一样,有了一瓢清水就摇头摆尾起来了。
玉门关西望哈密、吐鲁番,那是深入到想象中的有如大海一样的旷古之荒。太
阳高悬,天地如毯,僭越之眼看得到时间深处的奇迹——千年不变的大地理!时间
改变的只是细微的景象,宏大的地理之变却不是微小如人一样的动物所能感受与体
察的。
再一次升空,从敦煌的三危山莫高窟之上直接飞临绵长巨大的祁连山脉,隔着
一条条低凹的谷地,一列列的山脉交错隆起。眼前的景象毫无疑问,与五年前所看
到的山与雪印证了。深秋季节,地上看时只是隐约可见的雪峰,飞机下已连绵一片。
它从东北方向抬起了一个世上最奇伟罕见的地貌——青藏高原。这样的地貌高空俯
瞰才清晰可见。它是从茫茫荒漠中出现的。一片苍黄中出现的雪山,那纯粹的白,
它呈现的不是颜色,而是一种状态。天地间的一种存在,那么简单、直接的地理。
我仍然那样痴望着它,有如初见,眼睛竟然变得湿润。
一路的跋涉,都在这一瞬间中断,成为了记忆。下视苍冥,“野马也,尘埃也,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积雪覆盖的茫茫山河正是我几天前翻越的——那一个阴雨天,
我从门源翻越祁连山。从祁连之西的青海湖出发,先到大通,这是青海高原上一个
回族土族人的地方,丘陵起伏,森林茂密,既有农耕的庄稼也有放牧的牛羊,油菜
收割的季节,小雨中高大的油菜与大通河水的哗哗奔流交替出现,那冷的灰而翠的
水意念般在我脑海里明灭着。进入门源,达坂山海拔升起,祁连山主脉海拔3685米
的俄博岭垭口,大雾弥漫。
冷龙岭一条峡谷,峰回路转,峥嵘的岩石,奔流的河水,寒冷的山风,山坡上
的草地与牛羊……峡谷越走越深,阳光却在天空出现,两边的山在海拔的下降中越
来越高、越来越险峻。甘肃逼近,两省在峡谷里开始交界。
很快,祁连之东的民乐县到了,南丰乡的坡地上,小片小片的黄褐是待收的小
麦。平原上的村庄,一个一个呈现在田野上。祁连山转眼成为一道背景。蒙古高原
与青藏高原所夹的一条深沟,在我的眼里竟然清晰地呈现!
地理的大转折,草原游牧的山区与小麦金黄一片的农业区在山麓转换、对接。
高原的不适、寒冷也像病似的痊愈。
俯瞰这样的穿越,人力涉足的地理大变迁与大跨越,都无迹可寻了。现在它是
一个渺小如菌的微观世界。那些闪现又消失的身影,那些淳朴亲切的微笑,那些珍
珠似的羊群,在贝多罗树叶般的肌理深处,深得不可见了。只有青海湖以另一种天
空的蓝呈现于眼底。她的轮廓一如地图上所绘,不再是浩淼无垠。
我在寻找绿色——那成群的牛羊放牧的草原,它不该呈现一片褐黄。
直到青海湖退到了后面,脚下的山越来越陡峭,绿色才染上了山坡。云朵越来
越多、越来越大,它们缓缓地向着北方移动,像赶一场巨大动物的聚会,投在大地
上的阴影,改变着山河的面貌。这些显然不是我所穿越的山川,我走过的地方早已
飞越,但我无从辨认。
山势陡峭,阳光下的绿色深翠一片。茫茫群山中的一条道路,随山坡弯曲,公
路边偶尔的两栋房屋那么清晰可见,这样的居住是全然不同的人生,是真正与世隔
绝的世外之隐。看着它,心境阔大、缈远,有一种岑寂与静穆的诗境。仿佛那高山
深谷里的清风已吹到了脸庞。
回想自己由陇南往青海的路途,似乎也没有这样的高山深谷。这是一处什么地
方?
黄土高原出现时,纹理细密了,另一种地理的开始,表明已是陇南回民生活的
地界了。
西部远去。回到南方的生息地,从神的天空降落人的土地,贝叶经顷刻间收缩、
隐匿。再睁眼,眼里尽是岭南肥硕的树叶,可以一叶障目。
无涯无际天地尺度的诱惑,巨大磁力的无边想象,让人飘忽……微观与宏观的
人生,僭越的眼睛,内心造就的冲突与和谐,像另一幅风景打开。眼里,再也不只
是寻常所见的景物。灵魂轻盈缥缈,泠然、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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