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是鲁迅先生关于路的释
义。我想,这大约是至今我们所读到的最直白、最朴素的关于路的格言了。路最初
是和人类的生存希望连在一起的,人类怀着希望在原本没有路的地方四处寻找未知
的世界,千万年的寻找,千万年不泯的期冀。今天,我们可以不必质疑,在寻找者
的路上,掩埋着多少寻路者的白骨;我们同样无须质疑,因为找到了路。财富和文
明是怎样在路上聚集。
城市发展史告诉我们,城市最终是在财富高度聚集的路段形成,然后形成政治
或军事中心,然后集合一方地域的习俗、文化、情感和传统。当人类筚路蓝缕、步
履蹒跚汇集在路上、创建了一路的文明和一路的城镇后,那这条路和路上的人就值
得我们怀念和铭记。这便是我要说的塞外那座声光满目的城市和那条被历史掩埋和
忽略的“北方丝绸之路”的含义。
如果文明的发端与道路密切相关,那么,在今天现代人几乎不屑一顾的塞外漠
北,文明恰恰是从那里最先显现出了它古老的光环。
应该说,在李自成一路攻陷北京时,塞北那条路已经是有模有样了;在慈禧仓
皇西逃时,那条路已经成为一条国际性的贸易商道了。是塞北原本有了千年的古道
最终促使了古代贸易的发展,还是古代贸易的发展拓开了一条繁华的国际贸易商道?
我想,正定理、逆定理都成立。
在现代人的意识里,声光满目的塞外张家口始终是作为军事重镇而存在,边城、
垛口、烽火、狼烟是这一地域千年的象征。从清代直至民国结束的三百余年里,由
皇帝和中央政府直接选派到这里的都统竟多达69人、省府主席13人,直到我们刚刚
过去的上个世纪中期(1952年)方改为张家口专区,隶属河北省。在设都统和省府
主席的漫长年代里,这个地区称察哈尔特别行政区,民国后期称察哈尔省。都统府
和省府一直设在张家口。都统即为封疆大臣,与将军一样集军政大权于一身,这一
职务与内地的“督抚”平级,他的最高任务就是抵御外来侵略,安抚边疆的稳定。
由此,我们看到了离北京咫尺之远的京西张家口作为军事屏障(察哈尔即蒙语
“屏障”之意)的历史地位,然而,作为中国北方最大的国际商埠、一个延续了三
百多年的陆上丝绸之路的货物集散地(历史上称“旱码头”)——张家口,至今鲜
为人知。
张家口的国际商贸活动应追溯到明初。如果从明洪武年间开始移民山西人到张
家口计起,这块原为匈奴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来了去了的马踏之地便成为
了汉人与北方多民族的融合地,这段历史已达六百余年;移民指挥张文于1429年
(明宣德四年)在这块寒凉之地开始筑城堡,名张家堡,一百年后(1529年),同
为张氏人士的张珍在张家堡开筑了一个小北门,名张家口,张家口名称的由来已近
四百八十余年。作为商埠的张家口,如果从1551年(明嘉靖三十年)明廷批准在今
张家口大境门外正沟、西沟与成吉思汗败北的子孙后裔们开办“以布帛易马”的边
界“贡市”(后称“马市”),到1929年中俄(苏)断交、商贸停止,一条从张家
口至库伦(今蒙古首都乌兰巴托)、一直延伸到恰克图(今蒙俄边界上的一个城市)
的长达4300多华里的中俄贸易商道,整整运行了三百七十七年!
张家口边塞的贸易方式始终是以物换物,蒙民以马、牛、羊、驼、皮张等畜牧
产品,换取汉民的绸、布、米、茶、锅等生活必需品。1571年(隆庆五年),张家
口的“马市”开始了它的繁荣阶段,由于民间“马市”的开通,吸引来了大量的内
地商贾,他们多是山西人,市场的热闹和成交量远远超过了嘉靖年间。《明代宣大
山西马市考》记载:仅张家口、大同、水泉营3 个马市“官市易马7000多匹,民间
易马、骡、驴、驼、牛、羊达22000 多匹(头)”。
两年后的万历初年,山西商贾开始大批聚集于张家口,并在那里定居设店,从
事对蒙贸易。万历《宣府镇志》记载:张家堡已是“贾店鳞比,各有名称。如云:
南京罗缎铺、苏杭罗缎铺、临清布帛铺、绒线铺、杂货铺等等,各行交易铺沿长四
五里许,商贾皆争居之”。明王朝见此,出于边防安全考虑,曾想限止“马市”交
易,诏令将3 个马市11处的易马数量限定在35000 匹以内,但到了1579年,还是那
本《明代宣大山西马市考》记载说,“仅张家口一市,年易马就超过35000 匹以上”。
五年后的1641年,张家口的来远堡(今大镜门南)建成,于是,张家口就有了上、
下堡的俗称,来远堡称上堡,张家堡称下堡,日后的年月里,上、下堡就成为张家
口延伸、发展的母体,直至成为今天近百万人口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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