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史料显示,从汉唐始,农业文明的光焰已开始在藏区照耀。文成公主进藏时,
除了大量嫁妆外,还特地携带了种类繁多的谷物种子和《艺林三百六十法宝鉴》、
《工艺六十法》等书籍,她的随行人员中甚至还有铁匠、石匠、木匠,当然,陪嫁
物件里少不了那把砍树的斧头。
我一直想象着这样的场景,倘若跟随公主的使者举起斧头该怎样应对?作为天
国使者,在内地砍树是不需要理由的,即使藏区不允许砍树,但公主带去的稻米该
怎样煮熟?碧螺春和毛尖茶该怎样煮沸?总不能将牛粪当成唯一的火源去烧制宫廷
盛筵吧?这样想来,那把斧头的举起似乎就不可避免。而一旦举起,这种自上而下
的砍伐,就会出现我的故乡那样的后果——到最后一棵树也不会剩下。
但是,那把斧头终于还是没有举起来。
在道孚,当我们去一座寺庙时,陪同我们的藏族朋友叮嘱我们,进门要先迈左
脚,禁止衣履不整或戴帽进寺,吃大蒜后不能去拜佛,不能逆时针转佛塔,晋佛时,
切勿伸手指指点点等,不仅如此,即使天上的星星也不能乱指的。每个星星就是一
个神灵,你用手指,会得到诅咒和惩戒……
禁忌的隆起如一座城池。
于是,我们全都变得小心翼翼谨言慎行起来……
把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赋予灵性,这是藏族原始宗教——苯教的基本教义,在
这种宗教精神笼罩下,山为圣山,水为圣水,湖为圣湖,树为圣树。这种精神甚至
推及到甘孜地区藏民村落的一些村规、村约甚至法规条文。比如理塘县某些地方过
去就颁布了保护神山、神树和动物的规定:不准挖神山、砍神树,也不准越界到其
他辖区砍柴。上神山砍柴的要罚藏洋12至30元;越界砍柴的除罚藏洋10元外,还得
退出所砍的柴,并没收砍柴斧头和绳子……
在别的县份,有的干脆规定不准除草。有的规定除草不准用工具,只能用手扯
杂草。因为苯教认为,即使是野草,或是一块石头,也是有生命的,它们曾被神灵
所命名,或许就是某人或物的保护神。将我们视为草芥的东西赋予人类平等甚至高
于人类的价值,对人类膨胀的欲望加以限制,主观上给予修持,客观上却保护了植
物和生物的多样化的世界,我不知道是不是人类智慧的一部分,这似乎远比我们破
坏了自然环境之后再反思保护来得聪明得多。
我似乎明白了那把斧头何以在这里变得锈迹斑斑了,这里的森林有禁忌文化的
铠甲,所以才能幸免。我想,一个民族如果缺失敬畏之心就会忘乎所以,一忘乎所
以,紧接着就是为所欲为。在当下内地的文化词典里,有关敬畏和禁忌的词条已渐
行渐远,甚至付之阙如。我们的教育是天不怕,地不怕,是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
洋捉鳖。我们在这样的思想洞穴里踽踽独行,将学习来的知识化做一柄洞穿自然的
利刃,将获得的科学技术当成杀伐途中探路的火把,人们都像战士仰望军旗那样目
光炯炯,与自然相处其唯一的目的就是征服、改造、利用……我们从来羞于提出与
自然和睦,因为我们是万物之灵。
然而,这座仅存的原始森林为我们的优越感提了醒。
当我离开海螺沟森林许多天后,只要我坐在旅行车里,我仍然不自觉地在车窗
上方寻找那些长在脸上的树。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博尔赫思说的一个故事:一个
人按照自然的真实比例画完了山水树木,等回眸一看,才发现那是他自己的一张脸
……
我想,如果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缺少树木的国度,那该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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