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鄱阳柘港乡祥环村,这是我从情感上认定的故乡,但我不能这样称呼它。我姓
范,那个村庄的姓氏是张。
按照中国人的宗族观念,我的故乡应该姓范,它在离祥环颇远的鄱阳湖边,那
里风光比祥环美许多,但我一点也不爱它。我既不在那里出生,也不是在那里长大。
我和它的关系只是逻辑推理出的概念而已。
没有任何概念可以锁定一个人的情感和血脉的流向。
我一而再再而三在文字里重述我对这个村庄的感恩,仿佛每强调一次,我和它
的渊源就会加深一层。
1970年4 月,我妈顶着不能在娘家生小孩的禁忌把我生在这里,并果然遭受了
3 天3 夜难产的折磨。一个从南昌下放到油墩街的女医生,接到外婆派人打的电话,
从20多里地外赶来,随行的还有她五六岁的儿子。
医生用吸筒把我硬生生地拽到这个世界,走后又来电话叮嘱用冷水袋敷平我头
顶的水泡。她唯一肯接受的回报是装满儿子口袋的一堆熟鸡蛋。
我出生后那几年,基本就住在祥环。“文革”结束,外婆外公搬回县城,他们
留在祥环的房子就成为我们的度假屋。
每年暑假,都要跟着父母去那里住上几十天。我童年的主要时光都是在祥环度
过的。我熟悉这个村庄内部和外部的全部细节:它的祠堂、道路、菜园、水井、碾
屋、洗衣塘、风水树,它的风俗、价值观、灾祸和幸事,它在夏日早晨的清凉俊朗,
它在冬日夜晚的枯燥与昏昧。我不仅熟识这个村庄大多数人家的主人,有段时间,
甚至连哪条狗是谁家的都分得出来。
我成年之后,家里和祥环已无人情瓜葛,我还是像其他人回乡省亲一样,不断
地回到那里去转悠。
外公外婆先后离世葬回祥环后,我回来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坐在车上接到朋友
的电话,问我在忙什么,我答:“去外婆家。”答毕,才讶然发现自己说这话的语
气和心情同他们健在时没有两样。仿佛,外公刚刚从外面钓鱼回来,正在竹影婆娑
的后门口清洗沾满鳞片的手掌,外婆则一面在厨房热气腾腾地忙碌,一面不时到大
门口手搭凉棚张望我。
是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这些年的经历还证明,每回来一次,记忆不是得到了
巩固,而是遭受损伤。
损伤也无法改变还乡的冲动。
去年春天还来过一次。这回是第几次回来?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如果这次是第
100 次,那肯定还有第101 、102 次,直到走不动为止。
从江岭到婺源县城后立即换车去景德镇,到景德镇后,立即在站内换车去祥环。
一辆过路客车违章把我卸在祥环村后的高速公路上,然后,人再违章从隔离栏的漏
洞里钻出踏上祥环的土地。
像以往一样,不愿撞上任何人,脚一着地就顺着村庄的边缘往外婆外公那里赶。
这几年,村里的两个少时玩伴一直在外省打工,舅妈开的农场早已荒废,一些
特别熟悉的面孔也随着时间老去和消逝,我心里的这个故乡,其实已无故人。和一
些半生不熟的人解释回来的动机总是词不达意辛苦费力,如果遇上的是不认识的新
人,怀疑戒备的打量更是令人难堪。
就像从不敢正式指认这就是我的故乡,我也习惯了每次都像个单相思的偷窥者,
悄悄地来,悄悄地去。
还好,祥环早已蜕变成一旧一新两个村庄,它像只巨大的蝉,拥有了新生,却
把蜕下来的躯壳完整保留在原地。在废弃的空壳里,遇上人的可能性极小。
路上果然无人,只有鹧鸪、小雀子在篱笆和树丛里鸣叫。到达外婆外公所在的
菜园,里面更是荒芜一片。草长得没膝,个别的,高过头顶。离清明还有些时目,
坟头上的青草长势正蓬勃,在晌午阳光浸润下泛出青嫩的色泽。显然,寂静才是这
里的主人。我的脚步惊飞几只鹧鸪,踩息了一阵虫唱。一只漂亮机敏的松鼠,在外
婆坟侧的树丫探头瞄了我一眼,倏地弹跳进浓密的树冠中。
先是看外公、大外公,给他们点烟分烟,给外公的照片去尘。还没到外婆的跟
前,就看清她在墓碑的上端矜持地浅笑,一如生前每次见到我的样子。
我怔在那里,眼睛骤然湿热模糊。
每次都不想这样,没想到还是会这样。一走进这个园子,我就变成脆薄的水瓶,
稍一摇晃就泼洒一地。
在路上吃的阿尔卑斯糖,剥了一颗放到外婆的碑前。
我和他们说话。以前每次都是在心里说,现在,我大声说了出来。去年妈妈身
体又遇到一个坎,希望外婆外公保佑她。我相信他们肯定在保佑她。去年以来,深
刻体味到科学和人类智慧的局限,我们不能掌控自己的生命,更不能参透灵魂的诸
多秘密。只有信仰某种超验的力量,才能获得短暂的心理安宁。
从菜园出来,照例去看菜园外的水井、水井旁的碾屋。碾屋堆满柴草和废农具,
屋脊倾斜的角度又大了些。
字也并不一定比人更耐活。外公用红漆题写在碾门上的“碾转乾坤”,已经像
他的人生一样影迹模糊。
只有田野是长生不老的。
碾屋外的水田一片青草痕,数十亩的空阔里只有一个人在踩着犁铧赶着牛耕田。
我估计他不认识我,就踏着田间的泥泞小径往水田深处走,想从这个角度给祥环拍
几张照片。
他果然不认识我,可能是祥环的女婿吧。倒是水田里一条拖着庞大倒影的水牛,
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着我,一看就是好几分钟,似乎,它已认识我许多年,似乎
它在疑惑我对它的遗忘。
脑子里腾出一些被科学定义为迷信的想象,就如同刚才看见那只松鼠。我并不
愿说出来,也无须说出,我只是相信,一个人和生养过他的土地,肯定存在某些非
智力所能解读的神秘关联。
我出生时还住着3 户人家的土库大宅,2006年春节来看时,就已经颓败成一堆
废墟,残垣都不剩半边,只留下一个石砌的天井。今日再看,废墟上的浮土又矮了
一些,天井的石缝已长出身材高挑的野花。
估计过两年再来,这里将被风雨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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