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土库旁的三树屋,外公健在时就已改建成两层楼房,90年代初他们还回来住过
一段,此后便闲置在这里。院子里外公种的石榴树、橘子树,也已毁得差不多了。
从外婆家出发,路过晓霞家,然后从文进家的厅堂和昏暗厨房穿过,到达北林
家,走过北林和成龙家之间的弄堂,就是火林家……这条线路,现在断断续续还能
贯通,只是泥坯墙的房子大多已废弃。有的人去墙破,露出旧八仙桌或油漆闪亮的
新棺材赫然居于厅堂中央。
残破、落寞,但昔日的格局还在,我行走其中的感觉是熟悉亲切的。
在南边的老村和北边的新村交界处,还是遇上3 个上了年纪的熟人。他们歪着
头端详这个风尘仆仆背着包的旅人,然后或快或慢地喊出我的名字,然后要拉我去
家里吃点心。我不习惯这样的寒暄,心里仍是感动。或者,我其实是害怕这样的感
动,它令我无从把握自己的表情。恭恭敬敬地给他们递过烟,赶紧找借口离开。他
们,还站在原处以我的父母先辈为坐标确认并谈论着我。
狗全都不认识我了,我在这里养狗时,它们的父母可能都没出生。每到一处,
它们纷纷从地上站起朝我吠,做冲锋威吓状。我原谅了它们的无知和无礼,怕它们
的主人从屋里闻声出来,赶紧绕道走开。
在村后的便民小学,也得到类似的待遇。小学比30年前我妈任教时要豪华许多,
校名也换成了某捐资老板的名字。
隔着铁门向里张望时,两个攀在铁门上的顽皮女生问我:“你是哪里人?来这
里做什么?”
我自称是祥环人。她们狐疑,叫来几个祥环村的男生来集体辨认,结论是我在
撒谎。
我说出北林、火林的名字,他们的眼睛里多了些信任。但仍是怀疑,逼问我是
谁家的人,叫什么。
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看着我的旅行包和手里的相机,吸着鼻涕说:“你是来
微服私访的吧?你到楼上去抓吧,我们老师在打麻将。”
孩子们的戒备与聪明让我又心酸又欣慰。
又回到村里随意走了走,共发现3 家门口架着红漆棺材。村西的一家正逢新丧,
用高音喇叭无休止地播放前几年的流行歌曲祭奠亡灵。我走到村南2 华里外的枫树
塘坝时,风也把歌声一波一波地送来。后来听我妈说,村里和外婆外公同辈的老人
基本走光了。接下来就轮到他们这辈人了。
石砌的塘坝基本还是30多年前的模样,麻石桩把水塘牢牢地固定在一片水田中
央。塘水清澈,零星地浮着些绿萍。把手指伸入,就会有傻头傻脑的小鱼用嘴来啄。
或许,村里人至今还会来这边洗衣服,水塘下游的深潭里,就有一件肉色的女式内
衣浮在水中。
卸下包,在塘坝上给妈妈打电话。然后,在那里闲坐,眯着眼端详祥环全貌。
3 月的樟树、枫树和各种泛出新芽的绿树环抱着外婆的村庄,在下午的阳光与
风里和着音乐轻轻摇晃。这样的场景让我身心沉醉。沉醉却也清醒,我知道,即便
省去姓氏上的障碍,现在的祥环对于我,也只剩下半个故乡。
1981年离开之后,从未在柘港住过一夜。现在要来弥补这个遗憾了。在祥环待
了整个下午后,没有坐车回南昌或县城,沿一条许多年未走过的小路步行到3 华里
外的柘港。现在是2009年3 月19日。日历不仅翻过了年代,还翻过了世纪。
大约从去年底开始吧,生命的虚无感强烈地折磨着我。对于人的灵魂,时间有
终点吗?这个问题关涉未来,暂时想不透还不算太急迫。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人
怎么确认自己曾经拥有的时光?或者说,人应当怎样面对往事?逐渐淡忘,偶尔怀
想,还是不断回溯以求证它的存在?
柘港也是我的文字里出现频率很高的地名,我不仅在文字里回望它,也乐于在
现实里回到它的怀抱。今年初以来,看了太多有关80年代中国社会风尚的影像与文
字资料,这个渴望尤其燎烈灼人。
1979年,我从县城转学过来,跟着尚在柘港中学教书的妈妈念小学,四年级后
再和她一起转回县城。
我和这个公社所在地的内在关系,基本就是如此。2004年,我用一篇《正版的
春天》对这段经历作过深情回顾。这给很多人留下错觉:我特别留恋柘港这个地方,
留恋在这里留下的朦胧情感,或者,特别留恋那个时候的自己。
一直在期待,但没有谁对我说:“你其实在怀念一个年代。”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年龄上的90年代初的青年,心理上却是个80年代初的
青年。
80年代初,我只是个10来岁的小学生,所以注定无人理解我对这些年份的特殊
感情。有人用我的MP3 听歌,《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恋恋风尘》,这样的抒情旧是旧了点,闭上一只眼也还能凑合吧。这些完了突然
跳出来一首:“再过20年,我们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往往会吓
他一跳,以为机子进了水。他们不知道,有时听到这首歌,我的眼眶真的会进水。
现在,20多年过去,我约了童年的玩伴石来柘港相会。他同为中学的教工子女,
长我3 岁,当年读初一,现在上饶做着文字工作。这次见他时,头发已是斑白一片。
这就是20多年的力量,它把一个少年的乌发染白,把柘港公社变成柘港乡,把
柘港高中变成柘港初中,把一个人努力珍藏的履历,变得墨迹漫漶。我们在柘港会
合时已是夜晚,夜色也不能掩盖历史和现实的断裂。
毕竟还是回到了柘港,在故地见故人,这还是令我很开心。
本来设想两人去街头找小酒馆痛饮至醉,只是他和乡里的书记、乡长都是故交,
不打招呼恐遭谴责。打招呼的结果是,对方派来一辆小面包车,接我们去一个叫南
水的滨湖小村吃野鱼宴。书记正在那里考察工作,村委会就到湖汉里捕了些野生鲜
鱼来招待。
要在别处,这样的应酬多半要逃,但这是在柘港,南水也是柘港的一部分!
摸黑在楼房林立的平原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又摸黑(电压好像不够)在村主
任家里就着白鱼、黄丫头、鲇鱼喝白酒。酒酣回到集镇上的柘港宾馆时,已是夜里
10点之后。酒精使我亢奋,嚷着要出去散步,石以疲劳为由表示反对。石心里的柘
港,终是和我不同。
就躺在潮湿的被褥上聊天。
石说,这宾馆在镇上相当于北京的钓鱼台,南昌的江西饭店,在当地算是五星
级了。这个类比虽然可笑,当然也是贴切的。80年代初时,柘港压根就没有宾馆,
也基本没有流动人口,工作来客只能住公社的干部宿舍。
这五星级宾馆的标间虽不带独立卫生间,被子也不是一日一换,还好窗外有田
野,不仅有花香草香漫上来,还有响声如鼓乐的蛙鸣,声浪强劲得几乎要淹没人的
谈话声。
我们就在花香与蛙鸣中探讨20多年前的事,整个夜晚只睡了3 个小时。
白天去街头和中学寻旧,记忆与现实的裂痕大到了不可弥合的程度。半个月前,
我依据回忆画了两张完整的柘港地图。一张柘港集镇的布局图,一张中学布局图。
昨晚刚到时,就预感到,我无法按图索骥从地图走进现在的柘港,白天,这样的预
感就演变为清醒。
80年代初的柘港镇虽然没有火热的集贸市场,但马路开阔,街容整洁,闲人稀
少,供销社的窗户与玻璃柜台每天擦得光可鉴人。供销社对面的水库四季碧波荡漾,
堤坝上绿草铺地,垂柳轻拂,夏日正午常有卖香瓜的小贩在树荫里张着嘴睡着,瓜
被小孩偷了都不知道。
眼下的柘港集镇,国营的供销社早已消失,高矮参差的私人店铺把街道挤压得
像只被人揍肿的丹凤眼,几乎只剩一条弧线了。还不习惯公共生活的农民小老板们,
直接把生活垃圾一堆一堆地码在门前的马路上,培育苍蝇和蚊虫。水库也被店铺私
房包围挤占,堤坝被楼房压在身下,水面只剩当年的五分之一,水质可能不及当年
的百分之一,每家每户都把煤渣、塑料袋、卫生巾之类的垃圾从后门倾倒入水中。
我在水库旧址用相机采集时光的证据时,必须掩鼻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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