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嘉莉妹妹投奔的姐姐家,很容易让人想到田纳西·威廉斯的电影《欲望号街车
》里,布兰奇投奔的妹妹家。前者在中部芝加哥,后者在南方的新奥尔良。但都是
工人居住区,胼胝手足挣饭吃的生涯,嘉莉的姐夫汉生家是瑞典移民,布兰奇的妹
夫斯坦利是波兰人,民族性不同,但出于贫寒的境遇,同样对前来寄居的亲戚抱着
警觉的态度,生怕她们依靠上来,已经不堪重负的生计再添上一份压力。斯坦利表
现得相当直接露骨,汉生则要谨慎得多,因而就显得更加冷淡——这样持重的人,
对未来有着现实的规划,作为一家之主,是可倚靠的,不像斯坦利,缺乏控制力,
任意胡来,却也有一种粗鄙的风趣。嘉莉妹妹来到芝加哥,满心里都是对大城市的
好奇,自然要出去走走看看,汉生推荐的观光路线是富兰克林街,因为那里有许多
大工厂,征用大量的女工。他认为,挣钱养活自己才是正道。当妻妹提议看戏,并
且慷慨地表示她来请客,姐夫即便没说什么,但态度却很明显:“这可不是我们想
干的事。”汉生并非不谙人情,相反,他其实是个明白人,只是,眼前这个姑娘超
出了他的常识——“他在想年轻的姑娘往往会醉心于充满虚荣和挥霍的生涯,可是
弄不懂嘉莉眼前手边还一无所有,怎么会考虑到走这条道路。”事实上,他的疑虑
正好指向了嘉莉命运的症结,那就是,欲望的超前性。
嘉莉来到芝加哥之前,在她家乡的小城里,一定就听说了“约各布戏院”这个
地方,想着进去看一场戏。其时,坐在制鞋工场,昏暗的灯光,空气中满是皮革的
气味,单调的操作无穷尽地重复,让人恶心想吐,女工和男工的粗口,大胆放肆的
骚扰——那戏院子不就只隔了几条街嘛,反倒变得遥不可及,于是更加衬托出她处
境的悲惨。可巧,她与杜洛埃又一次邂逅,命运总是对漂亮女孩格外关照,推销员
邀请道:“你何不留在市区,跟我一起去看戏?”但此时还不行,她刚丢了工作,
急需再找一个,否则就不能在姐夫家住下去,晚上还不能太迟回家,姐姐姐夫要询
问,再说了,她穿得那么寒碜……看来,去戏院不只是看一场戏那么简单,它涉及
许多问题,很像中国寓言,一条腰带的故事。一个穷人拾得一条华丽的腰带,为了
与它相配,不得不添置新衣新袍,新鞋新袜,继而买车买奴,结果卖房典妻,彻底
破产。杜洛埃见多识广,当然非常了解这一切,他说:“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怎
么办吧。我们到施莱辛格一迈耶公司去,你去选购你想要的东西。然后,我们去替
你找一间房子。你可以把东西放在那里。然后我们晚上去看场戏。”就这样,看戏
的条件都配备齐了,而生活也因此变成另一个样子。
又是巧极了,嘉莉的新居所里,与她相邻的住户中间,就有着一位戏院的职员,
这样的身份,再加上另一户,铁路公司司库的妻女,母亲陪女儿在芝加哥学习音乐,
于是时时有钢琴声叮淙响起……事实上呢,作者很冷静地写道:“他们这种人在今
天是美国非常普通的,生活能很体面地过得去。”仅此而已,然而,在嘉莉无疑就
是罗曼蒂克。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有些儿像呢!小布尔乔亚的浪漫主义。总
是和物欲联系在一起。在工业革命中积蓄起财富的新生阶层,引导的高尚人生想象,
跑不脱物质的诱惑,是浅薄也是天真,还是实事求是。包法利夫人,也就是爱玛,
她勇敢追求爱情,与几任情人都演出了激动的戏剧,为了与这浪漫剧匹配,她不惜
负债累累添置行头,那都是巴黎最先进的流行,最终,被讨债人追得走投无路。当
她厚着脸皮走入昔日旧好家中告贷,人家可不念什么旧情,照样让她坐冷板凳,忍
不住抬头打量四下里华丽的壁饰,名贵的画作,彩色玻璃,镶木地板,气派的家具,
银餐具,爱玛从心底里发出一个声音:“我想要的不就是这么一间餐厅吗?”这句
心里话可说是对人生理想的一句总结,尘埃落定,终于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是
差不多的情形一“晚上,钢琴边安着有红灯罩的高高的钢琴灯,在它玫瑰色的灯光
下,司库的女儿在弹琴、唱歌,这时嘉莉发现并感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嘉莉离开工人区的姐姐家——这意味她走入与姐姐完全不同的人生,也是和制
鞋工厂的姑娘不同的人生,颇有戏剧性的是,事后她还遇见过那里的女工,相互打
量一眼,然后擦肩而过,“嘉莉觉得她们之间好像已隔了一条鸿沟”。住进杜洛埃
租下的公寓,填满了衣柜,上戏院的准备全部就绪,而此时,进戏院却是不足挂齿
的小事一桩,可以想象,看戏已是嘉莉的日常生活,不知道去过多少回了。有趣的
是,当汉南一霍格酒店的经理,身份、阶层与财富远比杜洛埃显贵的赫斯渥先生被
嘉莉吸引,计划接近她的时候,所提出的建议,也是看戏。当然,这一回邀请具有
更隆重的形式,经理先生写了一封措辞讲究的请柬,这也意味着,嘉莉妹妹更上一
个阶层,她不再是那个无着无落的外来妹,由着杜洛埃直接从街上带走。这晚的戏
是当红名角出场,戏码又是角儿的绝活,赫斯渥还定了一个包厢,戏院更为华丽,
做东的人也更有风度。
戏院是一个真假难辨的空间,它将梦想与现实两下里混淆,生活由此而变得暧
昧起来。《包法利夫人》也曾写到爱玛与丈夫在戏院里看戏:“这时,乐池的烛光
亮了起来;天花板垂下的枝形吊灯,水晶切面熠熠闪亮,把光线洒向大厅,剧场顿
时平添了一种欢乐的气氛。”乐声中大幕启开。呈现出一片林中空地,花仙子似乎
就要来到……爱玛是那种最优秀的观众,她的思想感情紧紧跟随剧情,把自己当成
其中的女主角,几乎是亲历着爱恨情仇,终于,她身体力行,将戏剧实现在生活中
了。戏院这东西,真是会移性的,嘉莉妹妹——到底是美国人,又是市民的女儿,
她要务实也泼辣得多,她比爱玛头脑冷静,虽然同是戏院爱好者,但不那么容易受
蒙蔽,而是能够分辨虚实,那么,如何在虚实间进出往来呢?作者为她设计创造了
一个极佳的机会,那就是演戏。一开始,就像是一处闲笔,不过是杜洛埃所在的当
地工商联组织“麋鹿会”,举办联谊活动,策划排演一出戏,《煤气灯下》,派给
杜洛埃的活是找一个女演员,百觅不得之下,就动员嘉莉去担任,她不是那么喜欢
戏院、看戏一类的事情吗?说不定有着表演的潜质呢。看起来是刻意安排的,嘉莉
分到的角色是一个小偷儿,被慈悲心肠的贵夫人从街上拾回家,调教成一个美丽的
淑女,正当要缔结良缘,流言在城里蔓延开了……嘉莉对人物的处境深有同感,这
帮助了她顺利进入剧情,作为业余的演出,可说是获得相当的成功。尽管如此,倘
若不是回来的故事,一次行业同盟的余兴节目又能说明什么问题?然而,一个善讲
故事的人,不会轻易挥洒情节,同时呢,也不会透露出心机。事情就这样在顾左右
而言他之中进行,达到嬗变。后来,到了纽约,经历一系列变故之后,嘉莉妹妹真
的进入百老汇演艺圈,做成一名女演员。美国的故事就是这么富有传奇性!但“戏
院”的重要性不止在此。麋鹿会演出的晚上——作者这么写道:“这位小演员战战
兢兢地走进她的化妆室,开始她焦急地等待着化妆,好把她这么一个普通的姑娘变
成罗拉,一个社交界的美女。”这简直就是魔术,但奇妙的是,化妆室,这魔术的
内心竟然是一颗平常心:“它完全不同于那些高大壮丽的府第,它们凛然挥手不让
她接近,只许她敬而远之,眼前的景象却和善地握住了她的手,好像在说‘亲人儿,
进来吧’。”这句召唤大有深意,传奇自此有了入径。
“戏院”这念头在艾丽丝,有都不曾有过。看起来倒不像出于保守的偏见,艾
丽丝的时代明摆着大大的进步和开放,戏院算不上什么过奢的享受,她的家乡小镇
恩尼斯科西不是有“雅典娜神庙”吗?更可能是个人的兴趣爱好。艾丽丝犯了思乡
病之后,她的工余时间被弗拉德神父安排为两个部分,宗教活动和职业技能进修。
前部分就要涉及爱尔兰这个移民群体。爱尔兰人多是来自乡村,宗族亲属是人们依
存生活的社会关系,因此乡情浓厚,身处异域,就更加需要互助联合,我想,大约
有些接近海外的中国温州人。对于笃信天主教的爱尔兰人,教会无疑是最具有凝聚
力的机构组织,比如,前边说过,教堂定期举办的慈善募捐舞会,还有更加盛大的,
无家可归者的圣诞晚餐——“只要路过的人,无论信仰和国籍,都会在上帝的名义
下受到欢迎。”事实上,来的人多是爱尔兰人。
教堂里的圣诞夜描写得质朴又温馨,大殿里摆开长条餐桌,厨房里锅开鼎沸,
烤箱里烘焙着火鸡,灶上炖着蔬菜,黑啤酒瓶接二连三打开,泡沫飞溅,一派热火
朝天。来的人大多穷困潦倒,显然过得不怎么如意,但却让艾丽丝想起她的乡人。
当他们对着上菜流露出羞涩的笑意时,她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父兄。有一个人格外
引起艾丽丝的同情,很奇怪地,她与他之间有一种默契,她竟将他当成已经去世的
父亲,他呢,可能将艾丽丝当做女儿了。弗拉德神父告诉她,这一位曾经是一名歌
星,所谓歌星其实只是录制过唱片而已,此时和在座的所有人一样落魄。可是,他
唱起歌来可不得了,像仙乐一般。他握着艾丽丝的手,用爱尔兰语唱道:“如果你
将是我的是我的,哦心肝宝贝。”艾丽丝的夜生活就是这样,另有一种激动人心,
来自现实生活。眼前这些人,全都显现出挫败的阅历,没有人生的梦想,只有记忆
中的家乡,抚慰疲惫的身心。
弗拉德神父为艾丽丝设计的另一个安排,则关系到前途和理想。平凡老实如艾
丽丝,也是有理想的,那就是坐办公室,担任一名管理人员,用今天的话说,做一
个白领。弗拉德神父带艾丽丝前来巴尔托奇应工的那回,就特地领她参观办公室,
神父说:“他们当中很多人开始时和你一样,在营业区做事。他们上夜班,学习,
而现在都在办公室了。”目标是现实的,努力也是切实可行的,不像嘉莉初到芝加
哥求职时,也想坐办公室来着,却被视为痴心妄想,当然,她自己也没作好准备。
如今,对于艾丽丝,总之是,脚踏实地,走向幸福的明天。那幸福也不见得辉煌灿
烂,却是一份正当的安稳的可以握在手中的人生。等艾丽丝将营业区的活儿对付下
来了,就着手实施进取的计划。弗拉德神父为她在布鲁克林大学申请了簿记课和初
级会计课的夜班,特别强调,她是那里第一个爱尔兰女生。这使我想起,80年代在
美国欧洲,遇到华人子女,他们常常会说这样的话,不想再操父辈的营生,开餐馆
和洗衣店。看起来,移民群体都会在某一个阶段进入到阶层的更替中。艾丽丝的学
习生活,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那就是去曼哈顿买参考书。
艾丽丝向同宿舍的女伴请教去曼哈顿的路线,“她们把地图在餐桌上平铺展开
给她看,吃惊地发现艾丽丝从没去过曼哈顿”。嘉莉妹妹被赫斯渥挟持到纽约,可
是一下子就在中央公园近处的七十八街上驻扎下来了,曼哈顿很快赢得了她的心—
—“这里的清新气氛,更加热闹的大道和突出的互不关心,给了她强烈的印象。”
嘉莉妹妹确实有着对城市的敏感,她可说抓住了纽约的性格。艾丽丝呢,她也有着
很好的直觉,走出地铁口,感到“更为干冷,风也更猛”,然后看到“这里灯红酒
绿,有更多五光十色的店面,人们衣着也更为讲究”,结论是相当客观的:“布鲁
克林给她的感觉是沉闷阴郁的,这儿要好一些。”很明显,艾丽丝不像嘉莉妹妹对
曼哈顿有热情,而且为了寻找书店,她很快走入常言所道的大墙背后——“看到满
街都是肮脏的店铺和潦倒的人”,所以她觉得,还是布鲁克林更好一些。虽然只是
惊鸿一瞥,却已经窥见曼哈顿,这大都会心脏的端底。艾丽丝不喜欢的其实正是嘉
莉的喜欢,在那藏污纳垢之中,隐藏着许多生存发展的良机。
当艾丽丝找到书店,找到老师推荐的参考书,并且从老板那里得知老师是德国
犹太人,大战中逃亡到美国,方才捡了一条命。就这样,纽约这地方,藏得下战争
难民,也可让赫斯渥那样犯了行规又偷情的人栖身。不过,艾丽丝所生活的上世纪
50年代,社会已经整顿了秩序,她可不必涉入嘉莉式的冒险人生,但从另一方面说,
生活也缺少了传奇性。
戏院子这地方,在艾丽丝时代算不上什么过奢的享受,当然,并不是说它没有
象征性,戏院的象征性资源可说取之不尽。法国著名女作家西蒙娜·德·波伏瓦的
小说《女客》,开头第一节就是剧场,女主人公弗朗索瓦兹穿过观众席,走上舞台,
再到后台以及后台的院子,没有戏剧上演的剧场是最荒凉的空间,她独自穿行其间,
似乎是要体验和证明——“她拥有这种权力:她的存在能使事物摆脱无意识状态,
她赋予它们色彩和气味。”在此,它指涉着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实验,从无到有再
遁于无形的爱情乌托邦,是另一个梦想,远不是嘉莉和爱玛那样具有阶级性的典型
意义。《女客》是波伏瓦出版于一九四三年的处女作,她应是艾丽丝的同时代人,
这时候,戏院的符号功能已经蜕变,大约,这也是它没有在艾丽丝的经历中出现的
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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