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轻姑娘出门在外,结识异性再自然不过,嘉莉妹妹方一离家,在火车上就邂
逅了杜洛埃。一个推销员的罗曼蒂克,终有些变了味的。在法国的包法利夫人,她
的情欲最后堕落到书记员莱昂的身上,就已经相当不堪,而书记员好歹还算是公务
员,是国家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推销员,其实就是个打工仔,凭脚劲和如簧巧舌
挣饭吃,谈不上一点家世背景,也谈不上受什么教育,这就是嘉莉妹妹罗曼史的开
端。事实上,嘉莉从来没有对杜洛埃产生过爱情,只是杜洛埃代表的都市生活具有
爱情的标志。漂亮的衣着,奢侈的大餐,温暖舒适的公寓,充满奇情色彩的戏院,
还有那些交际,舞会,乘马车驰过大街,这华丽的派头在一个外省姑娘眼睛里,闪
耀着光辉,抵得上爱情的旖旎。所以,对杜洛埃嘉莉是怀着类似于爱的情感。尤其
是当身无分文,只能在制鞋或者制衣工场埋头苦做来挣饭吃,生活的剩余享受更像
是有着一种精神价值似的。嘉莉离开姐姐家的当晚,姐姐敏妮就做了一个不祥的梦,
梦见妹妹掉进无底的大黑洞,再明显不过就是堕落的意思了。毋庸置疑。这是一步
险着,委身于一个人却没有保障。德莱塞的另一部小说《珍妮姑娘》不就是这样不
幸的结局?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和范柳原使出太极功夫,不就是
预防落入陷阱,然后又要绝处逢生吗?幸好时局助她一把力,方才走出命运的窠臼。
起初,嘉莉妹妹也是期待杜洛埃正式娶她,做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妇,杜洛埃呢,则
是连哄带骗,开出无数空头支票,一个劲地拖延,而结果却证明杜洛埃大错特错,
真的如赫斯渥慧眼所见,他远比不上嘉莉,一个推销员的才情终究是有限的。
作家总是钟情那些特殊的性格,就好像上帝选择他的臣民,好降于重大使命。
杜洛埃只是嘉莉妹妹人生的起步,应当说,他尽到了一个启蒙者的职责,给嘉莉最
初的教育,将她培养成一个都市的尤物,但他低估了他学生的潜能。早说过,嘉莉
的时代不比艾丽丝,女性活动的范围极有限,自主性极其脆弱,而嘉莉就是能够化
被动为主动,挣出手脚,最终独立于世。
当赫斯渥与嘉莉的私情暴露于光天化日,嘉莉的态度十分强硬,她没有一点认
错的表示,也不肯接受杜洛埃的原谅。与杜洛埃分手,她身边没几个子儿,却也没
有想到去求告赫斯渥,到底是苦人家出身,自有一种骨气。她再一次走出门去寻找
工作,但这一回不是去工场间,而是去戏院,她不是已经积攒了一些些表演的履历
了?城市生活正在一点一滴地培养着嘉莉,杜洛埃不过是命运选择的手,现在使用
完了,不需要了,要有新的人选上场。嘉莉外出觅工的时候,他回过一次公寓,心
下打算着,倘若嘉莉略微服一下软,还可以有别种做法,可公寓里没有人。
此时此刻,赫斯渥也正遭受着妻女的责罚。这个中年人,被情欲冲昏头脑,就
像巴尔扎克小说《贝姨》中的那个于洛男爵。这位拿破仑帝国时代军内任职的男爵,
身世颇为可疑,或许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所以他对门第不怎么讲究,娶了平民家
的姑娘为妻,引来穷亲戚贝姨,凭了孚日山区农家女的蛮劲,加上市井中濡染的无
赖气,在于洛家中酝酿成功一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这场革命以内部腐蚀的方式,
完成阶层的轮替,权力的转换。巴尔扎克,福楼拜,新大陆后起的德莱塞,都是描
写资产阶级的巨匠。工业革命在浪漫主义作家雨果笔下,呈现出雄伟的景象,《九
三年》中,巨剑号上突然发生意外,一门重弹大炮挣脱锁链,在甲板上滚动撞击。
那门大炮就像是有生命的兽类,无所制约,几有排山倒海之势,这一节写得汪洋恣
肆——“物质完全自由了,这个永恒的奴隶似乎在报复。”“这个狂暴的庞然大物
像豹一样跳跃,像大象一样沉重,像老鼠一样灵巧,像斧子一样坚决,像涌浪一样
出其不意,像闪电一样骤然,像坟墓一样充耳不闻。”……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好
比岩浆冲破地壳,是大自然在上帝之后,被又一双手开发出能量。雨果已经预见到
旧世界毁灭的地声。至于毁灭中降生的那个新世界,就交由现实主义作家去批判了。
批判现实主义大约是资产阶级时代给文学的最优秀的贡献,它们客观冷静地解析了
这个建立在物质——就是雨果说的“物质完全自由了”的那个“物质”基础上的社
会存在,但遗憾的是,文学的热情浪漫的性格也随之遁去。
话说回到于洛男爵,他的家庭最后彻底沦为市侩的天下,就像赫斯渥他们家。
被物欲紧紧攫住,互相谋利,所有的成员都比赛似的花钱,不仅是财富,还有亲情,
都被疾速地挥霍,消耗。于洛男爵与赫斯渥,看起来是被盘剥的可怜虫,事实上,
他们的爱好更昂贵,那就是为情欲买单。单凭迟暮的精神体力,如何购买得起青春
色相,被榨干了也是活该。随着于洛男爵的钱袋子越来越瘪,不得不降低消费,他
包养的情妇从贵族落到资产阶级,再又落到无产阶级——花边缝补的女工,接下来
是流亡无产者烟花女子,最后,夫人死后,再醮的是厨子的下手,诺曼底乡下丫头。
小说中那个化妆品商人克勒维尔对他自己的糜烂生活说过一句话,也可用作于洛男
爵的注释,那就是:“我这个人喝过大革命的奶”,多么精彩啊!大革命诞下了这
些资产阶级的蛋,一代一代繁衍下来。
赫斯渥卷了公司的钱财带着嘉莉来到纽约,嘉莉完全不知情,她不明白赫斯渥
究竟做了什么,又要把她怎么办。但嘉莉妹妹是那样一种女性,作者有一句话说得
很对:“凡是时运所赐的事物,她总是竭诚接受的。”她就是能够顺势而行。仓促
中离开芝加哥,来到纽约,并不是她本人的意志,可是怎么办呢?就好像上了贼船,
一条温柔的贼船,开往前途叵测的港口。关于纽约,她知道的是,那里有着许多戏
院,剧团,演出的舞台,做女演员的机会。当她与杜洛埃决裂,往剧院觅工的时候,
人们告诉过她的。一旦来到,且是在这样紧迫的事态下来到,衣食住行等等细节不
免遮蔽了这城市的传奇性,她被日常生活淹没了。这暂时的耽搁并不会误什么事,
相反,让嘉莉妹妹作足准备,她其实是在了纽约的芯子里,一点一点拓开缝隙,向
外走去。
学习还是从最近处开始,那就是邻居,万斯太太。万斯太太出身俄亥俄州乡镇
医生家庭,听起来有些像法国包法利医生的女儿,倘若包法利有女儿的话,而这一
个显然是不安分的女儿,性情随她的母亲包法利夫人,十七岁时和男朋友私奔。正
当初恋即将告终之际,遇到了万斯先生,一家大烟草公司的秘书——美国的浪漫史
总有点令人扫兴,白马王子不是推销员,就是公司职员。至多是个酒店经理。烟草
公司总部设在纽约,于是便来到这里住下。有了万斯太太的引领,就算有了入纽约
的门。万斯太太带嘉莉去哪里,毋庸置疑,还是戏院。那百老汇路,可说万种风情
集于一身,时尚,风潮,红男绿女,风流韵事的始末……作者特别提到一首流行歌
曲,不说歌词,单看歌名就明白了:“他有什么权利待在百老汇路上!”走过百老
汇路。看完日场戏,嘉莉妹妹又沉湎于伤感的情绪中。每一次伤感情绪袭来,都预
示着一次嬗变降临。无论杜洛埃,还是伯乐如赫斯渥,都谙不透其中奥秘,一方面
男性天然的愚钝,另一方面也是盲目自大,将嘉莉收为囊中物之后,便高枕无忧,
因此松懈努力,停止了上进。而嘉莉妹妹却一直保持着活力,她超过一个,又超过
一个,城市生活则不断为她助力加油。
这时候,一个新的人物出现了。艾姆斯,万斯太太的表弟,来自印第安纳波利
斯。在一家电气公司工作。这个年轻人长相俊朗,气质朴素。一无都会的浮华习气,
对于表姐奢华的款待流露出反感。所以还有一点保守,而且,对嘉莉没有异性通常
会生出的兴趣,那是多少带着邪念的——艾姆斯这个人物实在令人惊讶,他完全离
开了先前一股劲向前去的轨迹,杜洛埃之后是赫斯渥,之后似乎明摆着该是个更为
豪华的人物:阶层更高,钱袋子更鼓,眼光更开放,更加引领时尚。然而,艾姆斯
却是个外省的电气工程师,他以什么样的魅力打动了嘉莉?他使嘉莉想到另一种生
活,或者说,是嘉莉也有可能涉入的另一种命运。在物质之外的,不以消费为目的,
正直、健康,就像艾姆斯的表情,没有一点道德的负担因而显得清新和坦然。可是,
贫困把她吓坏了。与艾姆斯认识的那天晚上,她深受触动:“穿过希望和矛盾的欲
望的迷雾,她开始看清了。啊,这无数的希望和怜惜——无数的忧伤和苦痛。”
这很像是《包法利夫人》中,爱玛收到父亲写来的信那一节,父亲的信那么亲
切,怀着近乎谦卑的爱,令人无法不动容:“一次次的心灵遭际,一次次的境遇变
迁,从少女到少妇,从少妇到情妇,那些美好的时光已经让她靡费殆尽了,——她
沿着生命的历程一路失去它们,就如一个旅客把钱财撒在沿途的一家家客栈里。”
女性真是一种善于反思的动物,这种反思的能力不是来自知识和学习,而是来
自感情。她们拥有多少倍于男性的感情,这也许与狭隘的处境有关,在处处掣肘,
动辄得咎的生活里,她们能做的。就是想啊想的。艾姆斯的出现,很难说在什么程
度上改变嘉莉的人生,但是,无疑地,他提升了嘉莉的格调,如小说中所写:“她
已有了一个理想的典型,可以把男人们与之作对比——特别是把身边的男人们与之
作对比。”换句话,嘉莉再一次打开眼界,就好像量变达到质变,艾姆斯与前几个
男人具有本质上的区别。后来,她还有机会与艾姆斯见面,而且,艾姆斯对她亦有
了些瞬间的热情,可是,很快又冷静下来,嘉莉痛楚地想到:“似乎像他这样的男
人是永远不愿接近她的。”事实上,艾姆斯好是好,可到底跃不出世俗成见的窠臼,
于是,便被嘉莉赶上了。
艾丽丝与异性之间的关系比较顺利。托尼是意大利人,职业是水管工,和嘉莉
的姐夫汉生。还有《欲望号街车》里的斯坦利属同一阶层的人。虽然美国是一个移
民的国家,但地区和地区间还是存在差异,再根据登陆的先后,所来自的背景。以
及奋斗的成效,决定了不尽相同的社会归属。这三人移民的历史都不长久,第二代,
至多第三代;以种族性格论,托尼与斯坦利比较接近,都是热情奔放的气质,汉生
显然谨严得多,缺乏些风趣,但行事稳重牢靠,可以想见境遇将会逐渐改观;而斯
坦利与托尼也是各自有异。前者生活在保守的南方,阶级性严格,上升的路途比较
艰巨,希望渺茫,难免自暴自弃,随波逐流;后者却在东岸大城市纽约,各路移民
从四面八方迁徙而来,分别形成族群社会,无论组织上还是心理上都有归属感。《
布鲁克林》中,细致描绘了艾丽丝初次登门托尼家的一幕,托尼的父母说话带有浓
重乡音;兄弟们都喜欢说话,尤其是小弟饶舌得厉害,就像我们所看到的意大利电
影,每个人都在激昂地说话;甜品味厚极了,咖啡就是那著名的“爱斯伯瑞索”,
类似中国的烈酒“一口闷”——一整个意大利直接搬到这幢三层楼里,一套逼仄的
小公寓,父母甚至只能睡在厨房的一角。但简素的家中却洋溢着向上的蓬勃气息,
在长岛盖住宅的计划正付诸行动,全家疼爱的小弟弟要上大学,身为长子的托尼,
他的手艺令全家人感到满意和骄傲,现在又将有儿媳妇进门——虽然意大利和爱尔
兰社区之间有冲突,可是具体到个人情形就不同了,他们都喜欢艾丽丝,抢着向她
示好,热情得令人招架不住。也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在上世纪50年代,世界经济大
萧条过去,进入复兴期,生产力发展,资本主义体制趋向完善,像托尼这样,凭着
诚实的劳动,就可以争取一份过得去的生活。对于待嫁的姑娘们来说,得到的应许
并非大富大贵,但却有着切实可视的前景。艾丽丝呢,且有着道德感和独立自主性,
托尼无疑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其时,在权力和财富趋向平等的社会形态中,两性关系的紧张感也在松弛下来。
从一方面来说,女性不必依赖男性的优势立足,另一方面,男性也可免遭盘剥。嘉
莉妹妹随赫斯渥去到纽约,起初还凑合,但当赫斯渥的生意陷入困境,眼看着就供
不起嘉莉的开销,而这奢华的生活方式正是他诱拐嘉莉的条件。抛开阶级观念不谈,
赫斯渥还是颇有可爱之处,他钟情嘉莉并没有什么错,为了这一份情欲,全身心豁
了出去,尤其是失业的日子里,自告奋勇承担起家务,简直是男女平权的先驱。他
节衣缩食,学习买便宜货,亲自监督食品的用度,可到底经不住有出无进,坐吃山
空,终于到了身无分文,两人分头出去找工作。
嘉莉和赫斯渥求职的经历,其实预演了男女关系中强弱优劣的更新,这是极其
令人兴奋的章节,在赫斯渥连连碰壁,灰头土脸的时候,嘉莉则渐渐焕发出奇光异
彩。赫斯渥的不顺遂,年龄固然是个原因,但最要紧的是能力的局限性。他向来在
管理层工作,倘若要沿用以往的职业经验,担任酒店经理,必要入股资金,可他不
是连吃饭都难了吗?报上的招工启事,多是面包师、洗衣工、厨子、排字工人、车
夫,充其量是推销员,就像杜洛埃那样的。嘉莉呢,她唯一的工作履历就是制鞋工
厂的操作工,所以没有身份的压力,对职业也无成见,小心里还有一个演戏的梦想,
那么就去戏院试试好了,不是说纽约的演剧业很发达吗?即便跑龙套也没什么,她
本来就没有受过训练,也没有多少经验,不过是个业余戏剧爱好者而已,于是,轻
松上阵。
这会儿是嘉莉养着赫斯渥了,她在百老汇挣钱,赫斯渥买菜做饭,女主外男主
内。情节到此颇有些像上世纪30年代上海,默片女明星阮玲玉和张家少爷的故事。
阮玲玉出道后,也是要供张先生开销的。城市真是对女性优渥,开初时的残酷一旦
熬过去,站住脚来,便大有前途。香港出品关锦鹏导演的电影《阮玲玉》里,有一
个印象极深的镜头,张曼玉饰演的阮玲玉签署离婚文件时取出一枚私章,那么郑重
其事地,含着一种天真,还有一点点得意,哦,她也有了自己的印章。但张少爷要
比赫斯渥无耻得多,赫斯渥可是自尊的:当嘉莉在群舞中脱颖而为领队,周薪逐步
上升,赫斯渥则去应工电车司机。正逢电车公司大罢工,没人愿意冒着挨打的危险
去开电车,可谁知道赫斯渥的苦衷呢?就这样,赫斯渥走进了布鲁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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