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书中写到的有轨电车大罢工有史可查,发生于1895年1 月14日,工人要求日工
资增加百分之十,减少加班,反对雇佣临时工,谈判不成,终于付诸行动——“布
鲁克林居民徒步上街”。电车公司在报纸上虚张声势地刊登通告,慷慨给予申请复
工的条件,同时,还发布一条招聘广告,征召五十名机车司机,专在布鲁克林市区
内驾驶邮车。招聘广告末尾,很微妙地附有一条声明:“确保安全。”天气十分糟
糕,阴沉地飘着小雪,布鲁克林的景象更显其灰暗——“这里所有的房屋都很矮小,
是木结构的,街道也铺设得很简陋。和纽约一比,布鲁克林自然显得寒酸、贫困。”
《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记载,布鲁克林是1636年荷兰农民所建立的第一个定居点,
1834年设市,1898年1 月1 日成为纽约市的行政区。这样说来,赫斯渥走入布鲁克
林正是划归纽约的前夕,显然,还未形成商业环境,以工业区和住宅区为主体。这
位昔日的酒店经理在布鲁克林的遭际几可说是凄惨,不用说,凡前来应征者都是穷
途末路的人。常言道:人过三十不学艺,赫斯渥已经不是学这活儿的年纪了,然而,
就像他走出家门时,嘉莉妹妹仿佛看见的——“一丁点儿过去那种精明、愉快的富
有力量的影子。”养尊处优的生活确实会培养高贵的气质,反过来说,受侮辱与损
害也会践踏这些品质。很快,考验就来临了:学生样的卑屈;宿夜工棚里的寒冷和
污秽;饥饿迫使讨要一张饭票;行驶途中罢工工人的谩骂和袭击,警察根本无法
“确保安全”,更加上良心的谴责,肩膀上还吃了枪子儿……终于逃脱混乱,回到
纽约的公寓里,定下种来,赫斯渥自语道:“那里的玩意儿真难对付啊!”“那里
的玩意儿”指的是布鲁克林吧!还是指早期工业社会,野蛮的劳动所创造出的,粗
犷的劳动者,初次接触,便挫败了赫斯渥身上的所有勇气,赫斯渥就此成为救济所
的常客,最终在廉价提供的铺位里自杀。资产阶级就是这样培养了自已的掘墓人!
半个世纪之后,艾丽丝所走入的布鲁克林,气象全新,当然,和曼哈顿相比,
色彩还是黯淡了些,艾丽丝承认,但她依然更觉得布鲁克林像是她的家。在艾丽丝
两点一线的生活范围内,既有宁静的住宅区,也有一些荒漠的废弃空场,但转过几
条街,便是热闹的大马路,人流汹涌,气氛相当蒸腾。住宅区里一定有许多,柯欧
夫人这样的出租房,寄居着一些外来打工者,但不再是从事负荷沉重的体力劳动。
就那柯欧夫人的公寓来说,有两位文秘小姐,其余多是和艾丽丝一样,在百货公司
做售货员,后来又来了一名清洁女工。教区舞会中的男女显然都来自劳工阶层,就
像托尼那样,可他们的精神面貌挺轩昂,也挺体面,完全不是嘉莉所短暂待过的制
鞋工场里的男工和女工,被粗作与生计磨砺得寡廉鲜耻。布鲁克林大学还在为年轻
人提供成人职业教育,使他们具备条件上升到更好的职位。像赫斯渥那样被人生击
败的人,哪个时代都有,出于各种原因,落得无家可归。社会福利则渐趋完善,各
族群和教区也向他们提供帮助,比如圣诞夜,弗拉德神父主持的晚餐。但并不是说
布鲁克林已经社会主义化,随时随地,竞争在悄然进行。就在艾丽丝工作的巴尔托
奇——“工作间,她发现有几个姑娘走了,或是悄无声息地被替岗了,余下的同事
包括她自己,都是经验丰富,在营业区深获信任的。”
其时,在布鲁克林,族群间的隔障还没有被现代化的进程消化,即便如弗拉德
神父这样慈悲的人,也免不了种族成见。他向艾丽丝推介夜大学时说:“布鲁克林
是个有趣的地方,只要负责人不是挪威人——在一所大学里这几乎不可能——大多
数地方我都走后门。犹太人最好了,他们总想帮你做些什么。”前面说过,意大利
人和爱尔兰人也不怎么对付,托尼去弗拉德神父教区的舞会,得偃了声息,倒不是
明令禁止,但总是不自在。同样,意大利人的舞会爱尔兰人也是不去的。从另一方
面说呢,族群的隔离又是一种有效的保护,柯欧夫人的寄宿舍就像爱尔兰驻纽约接
待站。艾丽丝离家在外,也一直在弗拉德神父的监护里。当姐姐罗丝去世的噩耗传
来,除了男友托尼,就都是同乡人在照应艾丽丝,为死者张罗举办弥撒……然而,
族群的凝聚力也正在不知不觉中松弛涣散。艾丽丝有一夜留宿托尼,这可是大大触
犯了天条,不只是寄宿舍的规定,还因为啊欧夫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保持着严格
的清律,在坚持了一段日子的冷淡之后,柯欧夫人决定原谅她,因为——弗拉德神
父说:“现在没有那么多爱尔兰人的租房了,以前倒是不少。”不是因为爱尔兰移
民减少,而是爱尔兰人不一定租住爱尔兰人的公寓了。最好的证明是,艾丽丝问托
尼是什么地方人——“布鲁克林人,”他说,“但我爸妈是意大利人。”移民的第
二代、第三代,直至第四、第五代,渐渐疏离了他们的族裔,向生长的地方认同。
布鲁克林变得温煦了,赫斯渥在那里学开电车的阴霾、湿冷、满地泥泞,不复
存在。气候还是寒冷,然而——“半夜醒来,风在外面呼啸,可以在暖和的床上快
乐地翻身。”感官上舒适起来,不是赫斯渥所说的:“那里的玩意儿真难对付啊!”
电车工人大罢工在共产主义运动史上会留下悲壮的一笔,事实上,多少也修正了资
本进程中的误差,但制度的本质没有改变,依然循着运动的轨迹发展,来到艾丽丝
的上世纪50年代。尘埃落定,波涛平息,事物所有的浪漫性亦都退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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