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27年,鲁迅到上海不久,就遇见了郁达夫。那是在友人的宴会上,久违了的
喜悦溢于言表。那时候上海的才子们在诋毁郁达夫,说了许多坏话。鲁迅知道这些,
觉得有些奇怪,在一篇文章里还谈及了此点。他私下里对达夫印象颇好,没有发觉
坊间所传的可恨,倒觉得彼此的亲近。那气质里好玩的一面,恰是旧文人没有、而
新文人所无的。看他们的日记、书信,一时来往频繁。而他们后来最珍惜的,是共
同主编的文学刊物《奔流》,给上海滩带来了异样的色调。
这在一些不喜欢他们的人看来,是件怪事。《奔流》的格调不新不旧,意识有
些模糊,不像一些杂志旗帜鲜明。在文坛多少有些另类。创作、翻译、理论文章都
有。旋律也并非都是红色。关于这杂志的出笼,他们都有记载。1928年3 月6 日郁
达夫日记云:
过鲁迅处作闲谈,他约我共出一杂志,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就和他约定于4 月
6 日回上海后,具体来进行。
5 月9 日日记云:
译书译到午后五点钟,总算把Hamlet And Don Quiehoae 译完了,共一万七千
余字,在附言里又发了几句牢骚……晚上送稿子去,和鲁迅谈到九点钟才回来。
6 月3 日日记又云:
午后打了四圈牌,想睡睡不着,出去看鲁迅,还以Max Stimer的书一本,谈了
一小时的天。临走他送我一瓶陈酒,据说从绍兴带出来者,已有八九年陈色了,当
是难得的美酒,想拣一个日子,弄几碟好菜来吃。(《回忆鲁迅——郁达夫谈鲁迅
全编》166 页,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年版)
王映霞后来的回忆对此都有交代。印象是他们所谈甚欢,彼此相知甚深。文坛
无聊的文人骂郁达夫的颓废,鲁迅的世故,并预言不久就该退出世界舞台了。他们
起初还颇为生气,但后来就只是笑笑,心平气和了,并不太在意那些攻击,还自嘲
地说些笑话。不过这《奔流》的问世,似乎也在回答文坛的谩骂,不妨说是他们审
美世界的一次坦然的呈现。那意思是,我们的园地还绿着,谁的作品早早枯萎还未
可知呢。
上海的报刊杂志,曾一度是通俗文学的天下,纯文学抬头还是民国以后的事。
海派的杂志注重性灵、欲望的表现,鸳鸯跳着,蝴蝶飞着,或几声小夜曲的流转,
哥哥妹妹地喊着。再后来是革命者的红色渲染,压抑久了的不安和战叫,掺杂着革
命与爱情或你死我活的纠结。这些,鲁迅大约都不喜欢,以为还是流氓加才子的呓
语。他投过稿的《小说月报》《东方》杂志,还聊备新风,有开阔的视野。余者,
也不过尔尔。所以,要创办一本别具一格的杂志,其实是想输进新鲜的学理与诗意,
给单调的文坛一点趣味。
九十余年后,我翻看这本旧期刊,惊讶于它的新,杂志的纸张很雅,像几年前
刚出版的,至今没有褪色。不得不佩服编者眼光的独异,他们不仅关注艺术的新,
也注意形式的新,所选的开本与纸张均有特点,质地是精良的。不像抗战和内战时
期的杂志,早已不能翻读了。
《奔流》出版的前后,上海的文学杂志依然是活跃的态势。《文化战线》旬刊、
《太阳》月刊、《创造》月刊、《戈壁》半月刊等都有特点。鲁迅与郁达夫的出现,
使文学杂志的园地,有了别样的面孔,思路与审美风格很快就被人所关注了。不同
于一般的杂志,它是知识分子意味浓烈的园地。不仅没有海派的咿咿呀呀的痕迹,
连浪漫的革命派的舞蹈也没有。这本杂志有新旧知识分子的文体,内容呢,多关心
域外文人的精神演变,亦有革命文学的相关话题。其中的插图,几乎幅幅都好,罗
丹的雕塑作品,路谷虹儿的漫画,列宾的油画,幽深的灰暗里有灿烂的朗照。精神
的河湍急而宽阔,我们似乎感到了泛游的乐趣。
关于编辑工作,郁达夫回忆说:
当编辑《奔流》的这一段时期,我以为是鲁迅一生之中,对中国文艺影响最大
的一个转变时期。
在这一年当中,鲁迅的介绍左翼文艺的正确理论的一步工作,才开始立下了系
统。而他的后半生的工作纲领,差不多全是在这一时期里定下来的。
鲁迅不仅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空头文学家,对于实务,他原是也具有实际干
才的。说到了实务,我又不得不想起我们合编的那一个杂志《奔流》——名义上,
虽则是我和他合编的刊物,但关于校对,集稿,算发稿费等琐碎的事物,完全是鲁
迅一个人效的劳。(《回忆鲁迅——郁迭夫谈鲁迅全编》26页,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
年版)
这是实话。鲁迅是个不计较名誉的人。当年出版《域外小说集》,用的是周作
人的名字,后来作文,亦多为笔名,想的是流布思想,自己呢,不过小小的存在。
他的甘于小的态度,郁达夫久久不忘。一直记着。王映霞说他们关系非同一般,那
是对的。
我翻阅这本只出版了十五期的杂志,觉得能够看出鲁迅内心的隐秘。晚年的诸
多心思、寄托,在此均可找到一二。倘若想了解鲁迅这个人,只读他的书不行,看
看其用心编的杂志,则会有另类的感受。他的视野、爱好、情调,还有那暗合的人
间情怀,在此暖暖地流着。
这是一个变幻多元的世界。东西方有趣的艺术都在这里折射着。作家办杂志,
是审美的外露。那些陌生的、奇异的画面和幽婉的旋律,在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不
可能表达的表达。较之于过去曾参与编辑的《莽原》《语丝》《未名》,这个世界
的忧伤的、无奈的愁绪,渐渐被一种曙色浸染上了。
不读《奔流》,真的不懂鲁迅晚年转向的原因。他的思维方式,问题意识的提
出,都在这里以特别的方式呈现着。有意思的是他选择的作者和翻译的对象,在那
时候都有争议。新的青年作者都很有才华,而域外艺术家则在审美上有挑战性的意
味,穿透了审美的盲点,给读者不小的刺激。这是转型时代的一个异类。我有时候
想,它像静静的夜晚被拨动的竖琴,一道道神异的图画,流动在那个回环不已的旋
律里。它催促了我们的想象,无数辽阔的斑斓的风景,都能一一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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