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奔流》的作者很有意思。有的是温和的左翼,如柔石、白莽、杨骚、白薇、
张天翼、篷子、魏金枝、许钦文、孙用等,还有林语堂、梁遇春这类非激进的文人,
精神的色彩都有差异。他们都没有极端个人主义的样子,除了译作,是少量的创作。
题目,很像鲁迅与郁达夫那时的心境,觉得自己该汇入世界文化进步的潮流,向着
未来涌动才是。一所以,杂志不限于国内的创作,世界各地的文学和艺术都有所涉
猎。信息来源有俄国的,有的来自日本和美国。那时候全世界的知识分子都开始左
倾化,该杂志的调子也有类似的因素,只是不过于鲜明而已。
激进的青年对《奔流》的印象有一点灰色,我们觉得编者过于偏于自已的趣味,
还有着旧文人的调子,即还停留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欣赏水平上。杂志的色调的杂,
并不影响问题的深。有托尔斯泰、高尔基、易卜生、罗丹、蕗谷虹儿的话题,亦有
俄国无产阶级政治的讨论,还有日本学者对北欧文化的描述,等等。那些文字多是
译介的,所关注的乃个体生命与时代之关系,旧营垒的人如何走出精神的困境,苦
苦走路的窘况。在迷茫的路上慢慢地走着,且不甘于死灭的挣扎,都是很强烈的光
景。
我注意到鲁迅在《奔流》发表的作品,多是译作,有的发表时用的笔名。既有
小说,也有理论文章。那些作品的一个特点是,都是转型社会里的人的命运的起落
与歌哭。讨论不知去向的未来何以可能是合理的。那些译介的文字里,有鲁迅的苦
状在。我相信,作者也是借此摆脱自己的困惑。他那时候也像托尔斯泰一样,在焦
虑里不知如何为好,那些译作,似乎也在替他思考着什么。
如果按照创造社和太阳社左倾的文人的眼光看,鲁迅、郁达夫的选择不过是不
安于落寞的攀援,后面拖着的还是长长的尾巴。看鲁迅当时的阅读和翻译情况,审
美上与中国的左派确有差异。比如在杂志上就介绍过小泉八云、托洛茨基,还有莱
蒙托夫、裴多菲这类老样子的诗人。而在此间,鲁迅对比亚兹莱的颓废的艺术的喜
爱,在激进的青年看来亦不可思议。更让左派不解的是,在苏联已经被清除的托洛
茨基,却被鲁迅一再推崇,喜爱的一面也不言自明。
1928年前后,鲁迅把目光投到了俄国同路人作家的创作上。他对这些群落的笔
墨颇有兴趣,以为是颇合自己的口味的。而且也趁机翻译了《饥饿》《果园》《竖
琴》等短篇小说。他注意到的作家都很特别。理定、巴别尔等,在今天看来,依然
颇有价值。中国的小说家能及于此的,直到现在也不是很多。
阅读他所译的作品,印象是灰暗里透着曙色的较多。但挣扎、苦楚的面影依然
是主要的色调。小说涉及的是战争、毁灭、革命等话题。但那战争不是美丽的童话,
却依旧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惨烈,失去了家园,的飘零以及旷野里凄惨的风声。雅
各武莱夫《农民》写一个农民出身的军人在战斗中对离队熟睡的敌人不敢动杀人的
念头,竟被首长所批评。作者写出了战争的惊恐、黑暗以及那期间残留的淡淡的爱
意,或者说托尔斯泰主义的余音。这呈现了人性的多维性,并无革命党理念的先验
性。但按照中国的左翼青年看,则不过小情调的作品,是有违背于革命精神的。L.
伦支《在沙漠上》仿照圣经《出埃及记》的笔触,浑厚而悲壮,把革命的队伍与圣
洁的爱意联系起来,却也有焦灼、血色和黑暗的笼罩。整个作品紧张、复杂,圣徒
般的崇高和毁灭式的无奈都有。最动人的是V.理定的《竖琴》,所描述的革命,是
极为触目惊心的。小说绝没有牧歌的样式,革命到来的时候,也有污秽和血,流失
的爱,无望的惊恐和幻灭,浓雾般弥散在俄罗斯的土地。鲁迅译此作品,感叹万分,
说了这样的话:
这篇里描写的混乱、黑暗,可谓颇透了,虽然粉饰了许多诙谐,但刻画分明,
恐怕虽从我们中国的“普罗塔列亚特苦理替开尔”看来,也要斥为“反革命”,—
—自然,也许是因为俄国作家,总还是值得“纪念”。和阿尔志跋绥夫一例待遇的。
然而在他本国,为什么并不“没落”呢?我想,这是因为虽然有血,有污秽,而也
有革命;因为有革命,所以对于描出血和污秽——无论已经过去或未经过去——的
作品,也就没有畏惮了。这便是所谓“新的产生”。(《鲁迅著译编年全集》460
页,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这话的背后,大有深意,那大概是回答极左的中国文人的批评吧。在鲁迅看来,
俄国即便是革命了,那些不正面写变革的作品,即使色调灰暗,甚至是人道主义的
呓语,也被承认,并非斩尽杀绝的。新的文艺,总是植根于旧的土壤里,慢慢地开
花、结果。凭空是掉不下苹果的。
了解这一段时期的鲁迅思想,十分重要。他虽然心向着俄国,却与中国的作家
不同,也与斯大林的意识形态不同。只要我们看他对托洛茨基的认可,对同路人的
喜爱,就可以感到他的左转,与安德烈·纪德、罗曼·罗兰颇为相似。对时代的反
抗,完全听命于自己的良心,是独立判断的思考者。他们是从被压迫的途中,自觉
地走向反抗的路。而并不割舍先前那些美好的遗存。这是鲁迅、郁达夫与中国的那
些浅薄的激进主义者的不同。而现在的青年,却不幸将此早就混为一谈、明暗不清。
他们模糊地感到,鲁迅与教条主义的文人没有什么区别。把真与伪,放到同样的世
界里去。其实稍有历史感的人一看那文献,则会有不同的感受,鲁迅所恩所想,真
的与其余的左翼文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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