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是一个唤起我们想象力的园地。当代的文学刊物,几乎没有这类存在了。在
这里,心的空间向着神秘的领地伸展着。泥土与上苍的存在混沌于清寂之中。远去
的灵魂与血的现实的今天进行着默默的对话。沉睡的灵魂的因子在无数暖流的冲击
下蠕活了。
诸国作家引起的话题,在《奔流》里一直是重要的内容。自然,杂志并非都是
一个色调,美国、日本、德国、法国、西班牙的文学,都在__个调色板里。编者是
在一个多元、对比的视角下思考问题的,把那些异端的文字译介过来,是颇有一番
用意的。
俄国文学的话题一直最有分量。从开始到最后,鲁迅所译的《文艺政策》一直
在其间。托洛茨基、布哈林、卢那察尔斯基的语录和文章,被一再介绍。而最有声
势的,便是对高尔基、托尔斯泰的纪念了。
创刊的时候,恰逢高尔基六十岁诞辰之际,编者特意组织了高尔基作品的译文,
连带他的木刻像。那幅像很是帅气。端庄而不无自嘲的样子。我忽地记得鲁迅在一
篇文章谈到作家的面孔,说高尔基简直像一个流氓。那话,并非亵渎,而是看出了
一种非道学的洒脱也是可能的吧。
在自己所编辑的杂志里,不断出现一个作家的形影,一定是有深意在的。鲁迅
的编辑意图里,有他的思想的路向。研究创作的文本固然重要,但那编辑的思路里,
有编者的梦想是肯定的。或者说,在自己文本部能够表达的存在,所编的杂志有时
候在替自己表达。他与高尔基的相遇,是精神变化的一个标志。
高尔基作品最初给他的印象是苦难里的争自由的艰辛,灰蒙蒙的夜和死灭的降
临。那么多无辜者的灵魂的飘逝,面对陨落的生命,不都是哭泣,还有依然对抗的
目光在。这和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完全不同,他在经历了大磨难后,有了一条
清晰的通道在。恰是这亮点,让其心里为之一动。他忽然觉得,高尔基所有的,也
恰是自己所缺失的存在。这样的作家,在中国还从来没有过。
关于托尔斯泰,鲁迅早就心仪了,且在先前还说了许多赞佩的话。他对亚洲文
学的影响,最早在日本那里。后来在周作人、冰心诸人那里亦有反映。纪念这位作
家,在鲁迅看来不是寻找热闹,而是追寻旧迹的途中,可以看到我们中国人自己的
问题。这一期《奔流》上,有都达夫所译《托尔斯泰回忆杂记》,鲁迅所译《托尔
斯泰与马克思》《托尔斯泰》等。
据说中国最早与托尔斯泰有交往的是辜鸿铭。他们说了些什么,今人己不太清
楚了。晚清的中国文人喜欢托尔斯泰的人很多,到了五四,托尔斯泰已经成了一个
符号,我们在周作人、冰心等作家那里都能够感受到来自俄国文人的影子。1922年,
周作人在自已的文章里,谈到苏联禁止托尔斯泰作品流行的消息,对这位俄国作家
身后的命运有深深的惋惜。
鲁迅对托尔斯泰的了解都是间接的。他译介的武者小路实笃的《一个青年的梦
》,就是托尔斯泰主义的产物,而住在鲁迅家里的爱罗先珂的作品,也多少有托尔
斯泰的余痕。那些爱的,没有杂色的文字,是被圣洁之光沐浴过的。鲁迅在此次一
定感受到了一个传统的辐射。爱罗先珂曾在北京的演讲里,专门谈过托尔斯泰与俄
国文学之关系,周作人翻译了此文,鲁迅均印象深刻。那个伟大作家的名字背后,
总有神秘的存在的。
五四前夕,鲁迅每每谈及托尔斯泰,都有庄重的感觉,他说翻几页托翁的书,
便感到人类还有几许希望。那叹息,有着深的感慨在,是灵魂里流淌出来的热流。
我看他最低沉的时候所写的文字,总觉得是悲怆的旋律的涌动,那里有托翁的意志
也许不是夸大。
他的弟弟周作人早年谈人的文学,平民文学,都是托尔斯泰主义的一丝波光,
内含着对纯粹的人性之爱的敬意。对专制与独裁的反叛,很易和托尔斯泰的精神重
逢。因为那些对不平的世界的抗议,都来自人性中最柔弱的部分。世间所缺少者,
恰是这样的存在。
爱意、忧患、自省,这些托尔斯泰身上迷人的东西,鲁迅身上亦有。不断和环
境纠缠,与自己内心的魔影角斗,在他们都是相似的。鲁迅年轻时代所欣赏的个人
主义,就有几分托尔斯泰的色调在。所谓“人各有己,自他两利”,也有托翁的痕
迹。我们细细分析五四新文人的世界深处,俄国托尔斯泰的影响力,真的不可小视
的。
待到20年代末,鲁迅再次凝视这位俄国作家的时候,心里思考的问题似乎已与
先前不同,变得更为深远了。他所想的是,俄国的遗产,终究还有多少值得借鉴。
苏联人是如何面对那些遗产的?这个追问,似乎也有自己的问题在,旧的文人,在
今天还有多少价值空间?旧的进入新的世界,有可能吗?
关于这些俄国的资料,多是从日本所来。日本学者所译的俄国作儡以及评论文
章,多少都影响了鲁迅的判断。比如片上伸《北欧文学的原理》,千叶龟雄《一九
二八世界文艺界概观》,藏原惟人《访革命后的托尔斯泰故乡记》,山岸光宣《表
现主义的诸相》等。这些译文有的登在《奔流》,有的投到别的刊物。但都影响了
鲁迅对俄国文学的判断。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他在关注俄国的时候,并没有单一沉浸在这个国度的文化
里。鲁迅那时候翻译过西班牙巴罗哈《面包时代》,法国腓立普《捕狮》,奥地利
的至尔·妙伦的《小彼得》等。林语堂在这里也推出《法国文评》《批评家与少年
美国》等译文。侍桁所译英国Harold Williams 《现代英国文学的新影响与倾向》,
柔石译丹麦J.V.Jensen《安和她的母牛》,是另类的意味。鲁迅对比亚兹莱的欣赏,
对蕗谷虹儿的喜爱,和左翼文化都并不冲突。在其精神向左转变的过程里,并不排
斥那些有挑战意味的另类的艺术。或者可以说,比起那些革命色调单一的人,他与
郁达夫显示了左倾文化的复杂性。旧的、美的精神是并没有被排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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