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有时看到那时候的杂志,便有一种感觉,民国的出版物真的五光十色。新旧
杂陈间,人们选择的空间还是多的。但那时候人们对此并不都满意,挑剔还是有的。
鲁迅遗稿里对此多有记述。还是在广东的时候,一次看到《这样做》的杂志,他便
发出感叹:
这是一种期刊,封面上画着一个骑马的少年兵士。我一向有一种偏见,凡书上
画着这样的士兵和手捏铁锄的农工的刊物,是不大去涉略的,因为我总疑心它是宣
传品。抒发自己的意见,结果弄成带些宣传气味了的伊孛生等辈的作品,我看了倒
并不发烦。(《鲁迅全集》四卷20页)
但那时候能够做到思想与艺术融为一体的杂志,或说让人满意的作品,真的不
多。鲁迅最恨空头的革命家。因为他们只能发出口号,精神却是单一化的。世界各
国,大凡变革的时候,最初的宣传品,形式颇为简单,他自己就不喜欢。因为还是
观念的东西,并无艺术性。鲁迅眼里的革命艺术,一定要是内容的充实与技巧的上
达。他觉得俄国的经验,正反两面也都有的。
既要进步的,也要好看的,在鲁迅看来也是世界文化精品的一个特点。他在《
奔流》不断介绍托洛茨基、卢那察尔斯基的文章和观点,那原因是,他们并非无趣
的革命者,对艺术规律的尊重,才是他们可爱的地方。
每每想起中国的文学,鲁迅都有气闷的时候。他知道,也唯有默默耕耘,开拓
新的园地,才可能提供新的精品。他在编辑《奔流》的同时,还参与了《语丝》《
朝花》等杂志的工作,推介的,也是极为有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作品。比如德国的版
画,日本的图册等。那些思想激进的文人,并非无趣之人。在鲁迅看来,真的艺术
家,从不排斥美丽的因子的。
从那时候他所译介的美术品看,纤细与优雅的都在,悲壮与惨烈共存。英国Blair
Hughes-Stanton的《公牛与野兽》,颇有力量感,明暗间的冲荡之气在其间流溢;
Eric Ravilious的版画《丘陵下的教堂》,是幽言与神秘的诗句的闪动,肃穆伟岸
的景深在此呈现着;捷克画家Arns Naumann的版画《明窗》,是安谧里的夜曲,含
蓄着无尽的情思。那些博大、缤纷的存在,在思维空间与人生境界上,都非中土的
艺术可以媲美。我们缺少的太多了。不仅没有托尔斯泰那样近乎完美的人格化的宏
大叙述,也无陀思妥耶夫斯基无限深广的情思,至于屠格涅夫、果戈理的遗产,也
是没有的。鲁迅觉得,在中国这样的国度,仅仅译介革命的文学还远远不够,革命
前的遗产也殊为重要,我们所残缺者,恰是这类的遗存。
但鲁迅的梦并不完美,杂志名满文坛的时候,却遇到资本家的阻力,只出版了
十五期就终止了,想起来颇为可惜。原因自然简单,是出版商拖延和克扣所致。这
对鲁迅,无疑是件晦气的事。
杂志是由北新书局出版,老板李小峰对这本纯文学的期刊的态度,有点前后不
一。他的起家,来自鲁迅的帮助。早年在北大做过鲁迅的学生,因为参与《语丝》
杂志而积累了经验,后来独立成立起书局,出版了诸多鲁迅的作品集。1928年,北
新书局搬到上海,颇有些气象在。鲁迅日记关于李小峰的记载很多,他们的关系的
密切,有信件可以作证。
《奔流》的发行,因为出版社的工作,后来一直拖期。这是鲁迅所未曾料到的,
先前的计划也打乱了。尤其使鲁迅不安的是,给作者的稿费一直不能按时寄出,鲁
迅多次去信,却未得回音,以致一些佳作只得移到别处。1929年7 月21日致章廷谦
信云:
北新书局自云穷极,我的版税,本月一文不送,写信去问,亦不答,大约这样
的交道,是打不下去的。(《鲁迅全集》十一卷678 页)
7 月31日在给李霁野的信中又说:
我近来终日做琐事,看稿改稿,见客,翻文应酬,弄得终日忙碌而成绩毫无,
且苦极,明年想改革一点,看看书。《奔流》每月就够忙,北新景象又不足与合作,
如编《未名》,则《奔流》二卷止,我想不管了,其实也管不转。(《鲁迅全集》
十一卷680 页)
不久就亲自致信李小峰说:
复函不得复,已有多次。我最末问《奔流》稿费的信,是上月底,鹄候两星期,
仍不获片纸只字,是北新另有要务,抑意已不在此等刊物,虽不可知,但要之,我
必当停止编辑,因为虽是雇工,佣仆,屡询不答,也早该卷铺盖了。现已第四期编
讫,后不再编,或停,或另请人接办,悉听尊便。(《鲁迅全集》十一卷681 页)
这是一封绝交信无疑,后来不得不请律师,起诉北新,一时成为新闻。王映霞
在回忆文章里,专门谈到了鲁迅与北新书局的冲突,对李小峰盘剥作者与编者,有
着客观的描述。鲁迅由此深知资本家的刻毒,这种主奴关系,在他看来是一种社会
病。先前只是从西方小说里看到的冲突,现在自己也有了刻骨的感受。
据说杂志停刊后,很多青年还投稿于鲁迅,他们对这个园地的存在已有所留恋
了。鲁迅不得不移师他处,耕耘别的园地。郁达夫后来离开鲁迅到南方,想起那段
生活,也感慨万千。他深切地说:
鲁迅先生的思想、人格、文字,实在太深沉广博了。要想写他的评传,真也有
点不容易。譬如一座高山,近瞻远瞩,面面不同。写出了此,就不免遗漏到彼;所
以自从先生故后。虽老在打算写点关于他的纪录。但终于不能成功,另外还有一个
原因,是我和他的相交,前后有二十年之久,有些情形太习熟了,若想学高尔基记
托尔斯泰那么的章法来写,一时又觉琐忆丛集,剔挟为难。因此种种,所以只能把
这事情暂时搁起,打算等到我晚年的暇日,再来细细地回忆,慢慢地推敲。(《回
忆鲁迅——郁迭夫谈鲁迅全编》112 页,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年版)
郁达夫是鲁迅友人中心性最为洒脱之人。他的话,确有我们可回味再三的隐合。
八十年过去,如今知道《奔流》者,已寥寥无几。想起往年的流光碎影,人与事之
间,流动着道道幻影。一两个人支撑的杂志,却像万花筒般多致,现代精神史最迷
人的一隅,在这里可以找到一二。思想的喷吐,不都在自己的文字里。在译介、编
辑里的哲思间,也有内心的另类表达吧。由于此,我每当反顾于此的时候,便感到
惭愧。我们这代人,较之前人,在精神上格局并不大,今天,被遗忘的灵光真的太
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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