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猛子扎下去,憋着气,我在水中迅速地拱动。我想把头抬出水面换气,不
妙,我的头顶在了一个东西上。坏了!我游到木筏下面去了!
整个夏天,我们在白塔河游泳。当地人一律称洗澡。好了,整个夏天我们在白
塔河洗澡。白塔河在县城的北门,是一条水面宽阔的大河。白塔河桥就是我见到过
的最长的桥。后来我查《天长县志》,白塔河发源于邻县来安的长山头,流经汊北、
和平、古庵、石街、孝庵,经县城,再入子胥、万寿、薛营、张庵,流入高邮湖。
全长80多公里,沿途弯多滩大,洪水季节常暴发成灾。
在河里洗澡的都是县城的孩子。小八子、冷小七子、小锅子、陈义富、许小二
子和周保华是我的小伙伴。我们十一二岁,读初一或者初二,我们住在一个巷子里,
堂子巷,因此我们一块洗澡。这年夏天,不知怎么从上游放来许多木筏,停在大桥
东面的南岸,靠县城的一边,我们就从木筏上下水,木筏用铁丝绞着,一排一排的,
有十几米宽,我们赤脚走过木筏。木筏在水面上摇晃,一半经太阳暴晒发白开裂,
一半在水中浸泡潮湿松软。木筏像地板一样洁净。我们喜欢从木筏上下水。水性好
的,周保华、陈义富、冷小七子就从木筏上扎猛子,扎下去,游了很远。最好的,
一口气能游到对岸,之后再游回木筏,再扎下去。累了,就坐在木筏上,晃荡着腿,
在水里搅,或者睡在木筏上,举眼眯缝着看炽烈的太阳。我是这一群中的“蚱鸡子”
(土话:弱小的意思),像一只没发育完全的小鸭,摇摇摆摆跟在他们后面。我在
水中只会一个狗刨式,不像他们踩水、自由式、仰泳全都会。我虽矮小,可我并不
示弱,还很勇敢,我扎猛子同他们一样胆大,站在木筏上,一跃,扎入水中。之后
在水中一拱一拱,我不知怎么拱反了,憋着气感到拱了很远,可是一抬头,坏了!
我拱到木筏下面去了。
我虽十一二岁,可是我心里很清楚,完了!我头顶上是木筏,我出不来了。人
的耳朵在水里是能听到的。这是我的经验。我听到小锅子和许小二子在水里打闹,
骂声笑声夹着水声嗡嗡地传到我耳朵里。我的脸这时应该是憋得青紫的,我拼命在
水中划拨,这种划拨其实是徒劳的。谁知道是不是向木筏更深处划去了。可是划拨
是我的本能,我似乎很快就要同小锅子、许小二子们告别了。我很留恋他们。可他
们此时并不知道我对他们的留恋。他们依然在水中打闹着嬉笑着,那个绰号叫“小
老秃”的哥们即将与他们分别,而他们浑然不觉。麻木啊小锅子,麻木啊冷小七子
……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哗啦”一声,我的头冲出水面,我半个身子像鱼一
样跃出水面,吓了小锅子和冷小七子一跳,他们停止打闹,转过来看着我。我跃出
水面,似哽住一般,停顿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口浊水,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啊,
啊,啊,我吸着空气了,我吸了一口夏日的,午后的,滚烫的,清新的空、空、空
气。我肺子活跃了起来。我青紫的脸变得黑红了起来。我少年的眨动有神的眼睛又
流光泛波起来。我活了,我活了。我爬上木筏,在木筏上飞奔,似要飞起来。我一
个趔趄,跌翻在木筏上,膝盖立即一片青紫,可我并不害怕。它只使我停顿了下来。
我走回木筏靠水的一边,坐了下来。我出了一会儿神,小小年纪,我便想到:
我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可不一会儿,我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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