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廊桥在四面寂静的山谷,睁大了眼睛,仿佛一名活得太久的老农民,忘了自
己为何出生、为何死亡。一名樵夫,黑黑的无人相识的樵夫,看见他时他只是背对
着你,身背阔大高雄。但他已经老了。干体力活是他从前的荣耀。他甚至见过红军,
见过山里的土匪仓皇从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奔突流窜。时世有时像一摊污水。现在已
经干干净净。现在那里已经只剩下三月明净的阳光。一汪汪油菜地,出嫁日的红油
漆嫁妆,红油漆桶。不,仿佛一名远古的渔夫身披蓑衣,竹编的、木结构的、石板
条相嵌接的。连他那样经年的耳朵也长时间听不到砍柴的声音!那烟熏火燎的寂静
时光,仿佛一只记忆的手掌。一册山里人家的《年代记》。山在他平展的怀里匍匐。
巨大的廊柱上有一枚人的眼睛看不见的子弹。你屏息静气,你仔细搜寻,你能找到
蜂窝般密集的箭矢影子。日夜风吹雨淋,但那尖锐的箭矢仍旧射中了目标。
木头的灰暗黧黑中有山里人红红的脸膛。每天村子里的牛会走过这里。牛蹄子
一旦踏上桥面厚实的木板,牛走路的姿势就变成那种古代帝王式的优雅。连它下垂
的肚腹也得意了几分,显露出惬意和自信呢。
我遇见他,仿佛遇见了一把群山铸就的剑。
延绵的青山,处处透露出失传了的剑法(秘诀)的气息。我寻觅山中的隐士,
无意中在一丛翠竹林间碰见他少年英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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