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我踏入这座石窟的时候,我的思绪早已进入到了魏晋南北朝。这是一个英雄
辈出的年代。一个英雄的造就不仅是辉煌的战果,在辉煌的背后一定有凄凄的悲歌。
我想说的是高欢——这个北齐王朝的缔造者和响堂石窟的营造主。一个普通的
名字,一个普通的历史人物,却孕育着一个短暂王朝的背影。我曾翻阅《北齐书》
里《神武记》,书中记载了高欢在草原重镇怀朔的土城下眺望苍凉的北方大漠时的
情景,和他因为穷得没有马而无法争取到最卑微的军官职务的生活画面,而就是这
样一个穷困潦倒来自草原鲜卑族的卑微士兵,却在以后的人生当中,成为一代枭雄。
书中大量记录了英雄高欢不平凡的戎马生涯和屡屡得胜还朝的英勇战绩,也记录下
了金戈铁马的背后、英雄高欢的内心深处蕴藏着的那丝丝缕缕的儿女情长。
是的,英雄高欢落泪了——这是在高欢成功之后。历史也同样安排了他英雄时
代的结束。这一年是东魏孝静帝武定四年。一个夕阳残如血的秋日,英雄高欢最后
一次率领大军,攻击西魏在黄河边的重要据点玉壁城。在玉壁城下,身穿黄军服的
东魏大军,遭到了身穿黑军服的西魏守军的顽强抵抗。而这时,在东魏首都邺城,
人们从地上蚂蚁打架中也预测到了战事结果:黄蚂蚁被黑蚂蚁围斗,全军覆没。不
祥的预兆深埋在玉壁城下的高欢军心中。所有可以使用的攻城手段都试过了,伤亡
数字越来越令人心惊,战士的血浸透了玉壁城的城墙,像秋日的残阳。而玉壁城岿
然不动。英雄遇到了真正的对手,对手也是一个英雄。他便是后来威名远扬的西魏
大将韦孝宽。韦孝宽以积极的进攻来强化防守,他甚至夺取了东魏军队在城北筑起
的土山。战事拖了将近两个月,东魏军队死亡七万人,七万人埋进了同一个巨大的
土坑。军营上空笼罩着绝望、悲伤和精疲力竭的气氛。
英雄高欢面临他的末路了。他一生经历过无数的战场拼杀,光荣的记录连他自
己也难以详述。在与西魏死敌宇文泰的长年战争中,他经历过沙苑之战的惨败,也
曾品尝了河阴之战的大胜,他甚至在鼓山下的滏口要道上轻易夺取过三百匹骏马,
他常常来往于邺城(河北临漳)和晋阳(太原)之间。他喜欢邺城冬天里的安谧,
也喜欢晋阳夏日的静爽,他更喜欢沿途的鼓山峻岭。而现在,英雄苍凉。一起从怀
朔出来的老弟兄,要么战死。要么衰老,已经不再能奋骑前驱了。高欢这一年五十
一岁。天意也越来越明白了:一颗流星坠落在高欢的军营中,所有的驮驴都一齐长
鸣,悲凉的驴鸣使黄河两岸都震动起来。大军撤退,高欢终于病倒了。
在十一月的寒风中,高欢回到晋阳。他的长子高澄也来到了晋阳。一群乌鸦聚
集在宫内的亭子和树上。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高澄派大将斛律金射杀了这些恶鸟。
这时,西魏散布谣言,说高欢身中弩箭,以动摇东魏人心。高欢勉力支撑,出来与
重要的军政权贵会面。这是他最后一次出席类似的宴会了。他让追随多年的老将军
斛律金唱歌。斛律金,这个敕勒老兵,用苍劲而深沉的歌喉唱出了敕勒族的歌谣: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浑朴苍莽,跌宕多姿的《敕勒歌》,唱出了所有人的思乡之情。英雄高欢一边
随着斛律金苍凉的歌声低声和唱,一边留下了痛楚的泪水。史书上这样记载下感人
的一幕:“时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闻之,乃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
自和之,哀感流涕。”
第一次读到高欢“哀感流涕”时,我深深地被震撼了。这场景仿佛近在眼前。
走到生命终端的高欢,被这首歌带回到他的生长之地,带回到他生命中最朴素、最
卑微的起点。从少年时起,他就渴望离开敕勒川,离开只有牛羊和战争的草原,到
南方去,到麦粟遍野的中原,到繁盛如同天堂的洛阳。而今,一切都已实现,他甚
至成了实际上的皇帝。可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目光,投向了塞外,投向了
他情感和梦想的源泉。我每次读到这里,都禁不住掩卷沉思。
两个月后,也就是东魏武定五年正月。高欢病逝,时年五十二岁。他的慷慨奇
崛的生命传奇,以《敕勒歌》的悠远长调,清清淡淡地终结了,千年的岁月过去了,
很少有人知道《敕勒歌》与高欢的历史情结。史书评介高欢“深密高岸,终日俨然,
人不能测,机权之际,变化若神”。有谁能知道在终日俨然的英雄内心,却深深蕴
藏着眷恋思乡的怀旧情结。
英雄高欢终究没有能够回到他眷恋的敕勒川。半年之后,高欢“虚葬于漳水之
西,潜凿鼓山石窟佛顶之旁为穴,纳其柩而塞之……”(《资治通鉴》)。鼓山石
窟便是现在的响堂山石窟,在大佛的后部仍然可以看到那个所谓埋葬英雄高欢的洞
穴。只是太高了,我无法进入。我凝视眼前的这尊大佛,却感到石佛深密高岸,人
不能测。我恍然明白,一定是英雄的亲属有意将石佛雕刻成了高欢的形象。那么在
英雄高欢安葬的那一天,他的老将斛律金也许就站在这里——我现在的脚下,含着
眼泪再次唱响《敕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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