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扒开荒草,进入石窟,日本人水野清一和长广敏雄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此前,
他们已经对中国境内的几座大石窟进行过考察,洛阳的龙门石窟,山西的天龙山石
窟,甘肃的麦积山、敦煌等等,从这些散落在中国北方地区的石窟艺术中,他们了
解到,中国北朝的佛教造像艺术主要受印度外来文化的影响较多,从造像风格到凿
窟样式,从造像题材到雕刻技法等,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犍陀罗和摩陀罗的佛教造
像艺术,还没有进入到中国化的进程。而响堂山的这些造像风格却使两个日本专家
感到迷惑。
大佛洞是响堂山最大的一个洞窟,进深、面阔为12米,高达12.5米。石窟中间
为一个直通窟顶的方柱,方柱的三面各开凿出一个大佛龛,龛内雕一佛二菩萨像。
龛基上雕刻有中国传统的神王形象。在洞窟的四壁均匀地分布着十六个繁细富丽的
塔形龛,塔形龛的下面采用物象外减地平浮雕的技法雕刻出天人、香炉等轮廓,类
似剪影效果,也很像中国汉代墓葬中的画像石。而细部则采用壁画的形式画出人物
的五官、服饰。佛像的雕刻技法也不同于其他石窟,在龙门、云冈等地,佛像的雕
刻手法多采用平直刀法,而在响堂石窟中的佛像雕刻开始使用了圆刀技法,佛像、
菩萨、弟子等造像趋于圆润,生动,传神。水野清一和长广敏雄很是惊讶,因为这
种雕刻技法他们在其他石窟中没有见到过。
更令他们吃惊的是,在大佛洞中心方柱南侧的佛龛内,他们发现了一尊细腰斜
躯、上身赤裸、下身着裙的具有女性风格特征体态优美的菩萨像,虽然这尊菩萨像
头部已经残缺,手臂也已残断。但其极具动态美感的身体曲线,加之极为写实的肌
肤表现力,使这尊菩萨像充满了妩媚和迷人的神色。水野清一和长广敏雄端详着这
尊菩萨像,眼前浮现出了断臂的维纳斯神像,而这尊像要远远早于维纳斯。而这种
造像的风格在中国的唐代以后才出现,两位日本专家凝望着这尊菩萨像充满了迷惑
:唐代风格的造像怎么会出现在北齐石窟里呢?在公元四世纪到五世纪的古代中国,
在由一个北方少数民族建立起来的小王国,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神像呢?他们清楚地
知道,此前。在中国大陆上出现的所有佛像的雕刻风格都是生硬、古板、线条粗犷。
而这尊婀娜多姿的神像显然不符合当时的审美条件和历史环境,莫非这尊神像是天
外来物,莫非这尊菩萨像就是东方的维纳斯吗?
这个困惑了国内外学者数十年的迷惑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被解开,有学者对
大佛洞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和研究,发现这尊菩萨像的雕刻年代正是北齐时期,这尊
造像特征的出现,开启了隋唐造像细腰斜躯三道弯的先河,也影响了整个中国雕塑
艺术的大改变,自此之后,中国的佛像雕刻开始生动起来,也开始有了汉式的风格
和女性化的倾向。
抬头仰望高大的大佛洞,在洞窟的顶部,一排雕刻精美的小佛龛浮现在虚空中,
佛龛内佛像端庄肃穆。水野和长广发现,其中一个佛龛与其他佛龛不同,佛龛内的
佛像被盗凿,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穴,由于太高他们无法进入考察。看来他们并
不知道开凿这座石窟时发生的故事,也不知道高欢就葬在这里,更不知道在这里曾
唱响过敕勒川的长调,至今苍茫的长调仍飘忽在山谷间。两个日本人也不知道在一
千多年前,北齐灭亡之时,开凿这座石窟的工匠的儿子早已踏入过那个隐秘的洞穴,
撬开石门,将金银财宝掠之,逃之夭夭。
最终,他们走出了大佛洞,完成了对大佛洞的考察,也与神秘的高欢陵穴擦肩
而过。
从大佛洞出来他们来到释迦洞,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洞窟,洞窟为四柱三开间。
窟门的雕刻极具华丽,变形为装饰图案的龙体从窟门两侧盘旋上升,至门顶端龙首
昂扬,二龙相望。窟门甬道的墙壁上雕刻缠枝纹、联珠纹饰。窟门左右两侧还雕刻
有近两米多高的胁持菩萨像。在两开间内各有一个大佛龛,佛龛内雕刻手持法器的
武士。门侧高大的石雕柱子底下卧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石狮把门是中国的一大特
色,具有镇安、辟邪等寓意。他们在中国行走,曾看到很多寺院、宅院、府邸等门
前都摆设有石狮,而在释迦洞看到的石狮把门是他们所看到的中国较早的实例,尽
管此前中国的汉代已经大量使用石狮,可作为建筑物门前的石狮却很难觅到。
释迦洞的洞窟结构和大佛洞比较相似,也是中心方柱式,不同的是中心方柱只
有正面开一个大龛,龛内雕刻着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五身像。在佛坛上,还有两只蹲
踞的人猴。他们对释迦洞进行了记录和拍照,然后又来到了位于石窟寺院最南端的
刻经洞。
刻经洞是北响堂另一个重要的洞窟。其开凿的时间大概在北齐天统年间,也就
是公元565 年。洞窟外形明显流露出受印度犍陀罗风格的影响,呈现出一座覆钵塔
的造型。而这种造型在早期佛教中是为了安葬佛祖释迦牟尼特意创造出来的。传到
中国便成为一些高僧大德圆寂后的神圣象征。水野清一和长广敏雄在其他石窟的考
察中,还没有见到过石窟和佛塔合为一体的先例,他们对北响堂石窟中出现的一系
列新异的造像题材、造像风格、洞窟造型感到惊奇。他们不知道这种窟形的出现与
高欢的那个陵葬有很大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这种石窟造型到后来成为中国石窟
艺术的经典之作。
在刻经洞外,他们发现墙壁上刻满了文字,仔细辨认,原来这些大面积的文字
全部是佛教经卷。有的是整本的佛经,有的是一部佛经的节选。
在石窟中镌刻佛经,也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后的独创。而中国佛教刻经的发源地
便是响堂山。公元568 年,北齐晋昌郡开国公唐邕首次在响堂山开创了将经文镌刻
在石壁上的先河。此后,这种做法影响到山东、河北以及北京房山云居寺等地,并
历经一千多年的发展,形成了中国的刻经文化体系。刻经洞内外墙壁上雕刻的遒劲
浑朴的文字,便是唐邕遗留下来的佛教刻经。迄今,在响堂山仍保留有数十部石刻
经文,遍布在洞窟内外、佛像上下。二十世纪末,中国社会科学院佛教刻经研究专
家罗昭先生来到这里,看到这些遍布石窟内外的刻经,激动地说:“这是中华第一
刻经。”
水野和长广拿出随身携带的宣纸和墨汁,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文字拓了下来,他
们要带回日本仔细研究。此时,已经夕阳斜照,一天的劳顿使他们始终沉浸在惊诧
和惊喜当中,不知夕阳已晚,也不觉身劳体累,巨大的发现,满袋子的收获,满足
了那个被四海围困起来的小国对邻邦泱泱大国的文化侵略和占有的虚荣心理。回日
本后不久,他们用甘文出版了《响堂山石窟》一书,记录下了他们这次考察的收获。
书中对北齐皇室贵族开凿的响堂山石窟寺进行了综合评述,确定了这是北齐这个仅
有二十七年历史的短暂王朝遗留下来的最大的皇家石窟寺,寺院的建造与北齐皇帝
高洋及其父亲高欢、哥哥高澄有密切关系,石窟中出现的奇异的造像、别致的塔形
龛以及大面积的刻经对研究中国佛教史、中国雕塑史、中国佛经刊刻史,对研究北
齐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都有重要的作用。该书的出版引起了学术界的注意,
其后,北京大学、社科院等专家学者纷踏而至,一时间,本已没落在蒿草丛生的北
响堂石窟再次引起世人的瞩目。
水野清一和长广敏雄在考察中的遗漏,使大佛洞中遥遥在上那个隐秘的陵穴也
失去了被世人认知的机会。直到半个世纪后,我在偶然中发现了那个隐秘的洞穴。
在捆绑连接在一起的三个梯子的颤微中,匍匐着爬到了窟顶,拿着手电,提心吊胆
地钻了进去……
这个梦魇几乎伴随了我的多半生,而且看来它还会继续相伴下去。
直到现在,我在深夜独处的时候,还常常会想到我进入洞穴的瞬间感觉。后来,
我一直在想,传说是不是历史?历史算不算传说?究竟是传说真实还是历史真实?
再后来,我便有了忏悔的感觉。我不应该打搅北齐皇朝的遗梦,让历史继续将
它掩藏。往昔的人,曾经的事,情与爱,爱与恨,财富与名利,不过在挥手之间早
已是日换星移,物是人非罢了,罢了。
我没有权利揭开北齐的梦幻,将北齐的虚幻暴晒在当今的烈日下,那将会是佛
祖都无法饶恕的罪过。
相关链接:北响堂石窟现存大小石窟三十余座,大小造像四千多尊。石窟草创
于东魏末年,主体工程完成于北齐时期,其后,隋、唐、宋、明、清及至民国都有
续凿。现存石窟主要分布在南区、中区、北区和山腰的九条洞区。寺院内的每一个
区域均由一个北齐时期的大窟及隋唐之后开凿的小窟组成。石窟规模宏大,蔚为壮
观,是河北境内最大的佛教雕塑群落,也是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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