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传统的士大夫的处世不外乎“仕”与“隐”两途。世路常艰难。出仕,有时有
宦海风波之险;归隐,又难免生计无着之虞。尽管如此,历代都有不少隐居的入。
隐士首先是“士”,即有知有识的知识分子,否则就无所谓隐士和隐居。隐士
是一个由才识出众的知识分子精英构成的特殊阶层,是一群清高孤介、骨清神爽、
才高八斗、知命达理、洁身自爱的非凡之辈。隐与仕是相对而言的,有入仕就有退
隐。隐是指有条件为官从事而主观上不愿入仕。隐士与官僚同出自有知识、掌握技
能之“士”的阶层。因而隐士与官僚是进退不同、行退各异的孪生兄弟,其历史与
官僚一样久远。可以说有了官僚就有了隐士。不仕,不出名,终身遁迹江湖经商为
利禄奔走,或居于岩穴砍柴度日只埋头耕耘,或在乡村为农民为生计辛苦地“锄禾
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劳作人等,皆不可称为隐士。《花史跋》说:“有野趣而
不知乐者,樵牧是也;有果觚而不及尝者,菜佣是也;有花木而不能享者,达官贵
人是也。”正如明代山人陈继儒在《檐曝偶谈》中所吟:“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
不是等闲人。”
《辞海》释“隐士”曰“隐居不仕的人”,没强调“士”是不精确的。一般的
“士”,即使隐居了怕也不足称为“隐士”,须是心存高远的有名之“士”,即
“贤者”。有才能、有学问、能够做官而不去做官也不作此努力的有识之士,才配
称隐士。因而,人并非皆可为隐士。欲隐而不得,乃士人之穷途。唐末诗人左偃曾
以“谋隐谋官两无成”自述其两难的悲惨境遇。
隐者或许也曾有过“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自信,但“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无奈。
“空有清风冷似冰”的现实使其蓄起凌云壮志,避开混浊的世事,超脱现实的功利,
远离小人谗言这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阴影,洒脱地享受生活乐趣,欣赏大自然的美妙,
感受人生的惬意适怀,不求号令天下,只为身心的自由愉悦,乃至生命的酣畅淋漓,
另辟蹊径以隐明志,开拓起又一种人生道路。
从“以爵为氏”时以鳄鱼为崇拜的伏羲族因沾了“王”气和“大鲵”之光被《
中华王氏通谱》列作“王氏第一代”的王倪,到拒尧帝让天下听之觉污而洗耳归隐
箕山下颍水河南的许由和“牵牛至上游”的巢父,从直钩“钓鱼,愿者上钩”的
“渭水飞熊”姜太公,到“躬耕陇亩”的“卧龙先生”诸葛亮;从饱览“富春烟雨,
一蓑一笠人归隐”的严子陵,到陶醉以“山中无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答皇帝诏的陶弘景;从憧憬着“春蚕收长丝,秋孰靡王税”的“世外
桃源”的陶渊明,到因“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而热衷“漫游吴越,穷极山水
之胜”的孟浩然,乃至《后汉书》范晔专写一卷的《逸民列传》所述的六类十七八
位逸民,他们的人生态度、隐居方式、所持心境虽然各异,但曾经的豪情壮志大多
可歌可泣。
李商隐有诗道:“紫府丹成化鹤群,青松手植变龙文。壶中别有仙家日,岭上
犹多隐士云。”隐士不是天生的。他们或愤世嫉俗不满现实,厌倦尔虞我诈的政治
退归田园,远离命运多舛、仕途多变的政治旋涡,视荣华为花间露,比权贵为草上
霜,不求个人利多名扬,不比一时谁弱谁强,避实就虚戏青山绿水,探究玄理观鸟
语花香,把酒临风说人生真谛,逍遥游荡换快乐良方;或仕途失意,移情于渔樵,
没合适机遇就隐下去烦镇躁,抑或等待解冻时机如朝廷征召、改朝换代,就东山再
起重展旗帜,甚至暂且以隐居提高声望飙升身价,待价而沽等待明君召唤再励精图
治,以辅政通人和、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或怀才不遇,时乖命蹇,运交华盖,心
如槁灰,垂钓渭滨,寄志山野,不复再出,“百年心事归平淡”,变刚劲为柔和,
化雄浑为潇洒,只在追寻大彻大悟的智能成长、心灵安逸与至情至性的恬适;或遭
妒受忌,难辨皂白,躲仇避祸,远离战乱,不得已而隐,以摆脱官场奴才的被强行
驾驭、世道的丝丝重重羁绊图其安,隐姓埋名韬光养晦苟全其身于乱世……
“天地闭,贤人隐。”不退而隐,即使不彪悍、不刚强、不反抗,仍然动辄惹
来横祸,叹一口气都有文字狱等待,腰斩、杀头、批颊、掼死甚至株连九族常常难
免。比如至今想来仍令人毛骨悚然的“焚书坑儒”。而到魏晋时,文人放浪形骸的
生活方式和谈尚玄远的清谈风气的形成,既受当时道家崇尚自然思想的影响,也与
狼烟四起烽火连天战乱频频尤其是门阀氏族之间倾轧争夺的社会动荡形势有关。知
识分子一旦卷入门阀氏族斗争的旋涡就很难自拔。仅魏晋到南北朝,因卷入政治风
波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名士,不用搜索、盘点就有何晏、嵇康、张华、潘岳、陆机、
陆云、郭璞、谢灵运、鲍照等。于是,就有士人开始追求远离政治狂飙、避实就虚
探究玄理乃至隐逸高蹈的隐士生活。比如,魏晋著名隐士孙登留下的品格清高旷达、
不同凡俗的“苏门而能于长啸”,成了袅袅动听的遥远绝响。
隐士或结庐于青山里,观天高云淡,看绿满窗前。房前栽花,屋后种菜,庭插
细柳,室藏万卷。心澹定。避虚而不实的浮躁,远繁华,免熙来攘往的喧嚣,沉静
如佛。竹荫梅影,静谧幽深,听雨浣云,万事不扰,看穿红尘,看轻得失,笑迎成
败,坦对荣辱,磨去仇恨,焐热善良,僦居柴桑,啸傲丛林。倚松烹茶,对月饮酒,
流觞曲水,临波赋诗,传承一脉百折不挠的文化香火,往昔毕露的锋芒、冲天的气
势早已不见,最多蓄为内蕴;不必为功名利禄所困所惑,无伴君如伴虎的如履薄冰、
如临深渊之虞,回归到、坐拥于自然里,看烟火气露真性情安享静谧人生;在存大
美的天地间,在浩瀚与蔚蓝的沉静中,感受宽广与深沉,直觉尘世唯剩天籁。贯休
在《怀南岳隐士二首》有描述:“千峰映碧湘,真隐此中藏。饼不煮石吃,眉应似
发长。风梩支酒瓮,鹤虱落琴床。虽然忘机者,斯人尚未忘。”
隐士或安寓于绿水间,听碧水潺潺,赏鸟飞鱼跃。息志尘鞅,纵情大化,浪迹
天涯,啸歌江湖。清露纳阳,染一身清馨;灯光如豆,醉书香之间。日丽风清时,
携侣荡舟湖上,在纯自然界冲浪,梅妻鹤子,倾心交谈,两盏浓茶,一夕畅谈,饮
酒下棋吟诗作赋,黄钟大吕也好,丝竹轻音亦罢,无虚浮的繁文缛节,有超越世俗
沧桑似皎皎明月的不蒙尘的散淡清心,骨清神爽,视名利如粪土,笑谈天下风云,
兴之所至,握管操觚,不受羁束地抒发一通独到犀利、人生奇缺的真知灼见。“也
无风雨也无睛”,管他倏阴倏晴、忽风忽雨,“一蓑烟雨任平生”。绝不趋附,索
落自甘,品洁心香,灵魂永远芬芳。杜荀鹤在《题江寺禅和》有感慨之云:“出浦
钓船惊宿雁,伐岩樵斧进寒猿。行人莫问师宗旨,眼不浮华耳不喧。”
到了魏晋时期出现的以官场作为隐身场所的隐士,表现为对国家大事不表态,
不关心。倘在秦汉时代,这种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的,会被贬斥为“尸位素餐”的
行为,然在魏晋及以后的特定年代,不仅不受斥责,反被认为是一种清高。那些操
劳国家大事的人却被认为是庸俗。他们声称自己是隐士,并道:“小隐隐陵薮,大
隐隐朝市”,说小隐经受不住红尘的诱惑才躲到了山林岩穴之间;而能立身庙堂之
上的才算是大隐,因为他们内心好、耐力强,不怕任何外界的干扰与诱惑。
白居易可算是“中隐”观念的发明者。他把“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终岁
无公事,随月有俸钱”的中隐生活,描绘得十分安闲舒适。探究其深层用心,恐怕
正在于他“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唯此中隐士,致
身吉且安。穷通与丰约,正在四月间”的理性思考。而在《闲题家池寄王屋张道士
》中,他说得更为坦率:“有石白磷磷,有水清潺潺。有叟头似雪,婆娑乎其间。
进不趋要路,退不入深山。深山太获落,要路多险艰。不如家池上,乐逸无忧患。
有食适吾口,有酒酡吾颜。恍惚游醉乡,希夷造玄关。五千言下悟,十二年来闲。
富者我不顾,贵者我不攀。唯有天坛子,时来一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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