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界各地都有隐士,但大概没有哪个国度像我国古代那样出现过数目那么庞大
的隐士阶层,况且异域隐士多为宗教信仰而隐,而有中国特色的隐士大多没有强烈
的宗教信仰因素,即使是皈依于宗教其实则还是在研究甚至发展着文化。
中国文人的“政治情结”偏重于大众化情结即民众情结。文人出身的士人起先
常有儒家“天下归仁”的情怀,天真地把个人的命运与国家、人民的命运看成一致,
在政治目标的追求过程中往往心系民瘼,多考虑下层社会的得失。然这美好的愿望
是极易触犯统治集团利益的。他们不谙或不循官场“潜规则”,故常受非议、排挤,
在政治斗争的旋涡中每每“败走麦城”。这样一来,纤弱的他们只好远离政界,形
成与儒家哲学不同的隐士哲学。
隐士们离群索居,“结庐在入境。而无车马喧”。或隐于朝,或隐于市,或隐
于山,或隐于水,冥想、沉思、静坐、倾听内心的声音,甚至留意梦境,“翩然一
只云中鹤”,孤独地内省,在内省中默默地寻找、探求心灵的旷达与自由,践行着
《老子》的“柔弱者胜刚强”。古代文人对自然科学的学习一般有限,大多精于人
文科学,接受的教育主要是儒家、道家。儒家的精义强调欢乐、和谐、包容、入仕,
效忠皇家经营社稷;道家的精髓是尊重生命,遵循自然,讲究修心,提倡无为而为。
兼此两家必有建树,大凡隐士皆系这两大门派学有所成者。囿于当时的社会环境以
及个人的性格、心理,隐居只是他们表明自己心迹的一种特殊方式,是一条不得已
而为之的终南捷径,不一定就真的声闻不彰、息影山林、无心出岫,将与世无争、
清高淡泊、不落俗尘的“隐”,作为终极一生的生活方式了。每一个朝代的每一位
隐士的产生都有其非常复杂的社会原因和个人缘由。“位卑未肯忘忧国”。与其说
贤人自隐,不如说社会风气、欲望使然。当一些贤达的文人墨客感到世界正在堕落,
想努力改变又无能为力,便只得变激扬文字、挥斥方道为心底粪土万户侯,便只好
以隐居的方式来对抗,以全其道以求其志。每一个朝代的每一位隐士的产生都有其
非常复杂的社会原因和个人缘由。你想:一向被人看做真隐、苦隐的陶渊明,以
“百世田园之祖,千古隐逸之宗”的生活方式令文人墨客心驰神往。可他当真不想
为人民办事吗?其实他想啊!正如李光地在《榕村诗选叙例》中说:“惟陶靖节隐
居求志,身中清,废中权,故其辞虽隐约徽婉,而真气自不可掩。”陶渊明也并非
一个纯粹的隐士,赫赫有名的陶侃是他的曾祖,他自己先也是为官的,也曾有过激
情燃烧的岁月。可他发现他徒有炽热豪情壮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确改变不了什
么。失望大于希望啊!他是在“日月掷入去,有志不获聘。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
静”的不满、无奈中隐遁自然、陶然忘机、白璧无瑕的。他的隐不是道家之隐而是
儒家之隐,心底里那“修、齐、治、平”炭火何曾熄灭?你看他头戴蓝巾欣赏着阶
庭碧草妩媚桃花,还难免美美一梦;即使躬耕大野“采菊东篱下”,还在憧憬着
“悠然见南山”;他去世前一年写下的《咏贫士七首》中,就有“闲居非陈厄,窃
有愠见言”的诗句——千万不要用一元化的简单思维,否则就难解他胸怀间那千沟
万壑、千波万澜、千言万语、千思万虑、千辛万苦了!难道范蠡不想邀得圣宠继续
为皇帝卖命以求闻达扬声播名?只是世人的嫉妒心、猜忌心太重,社会离乱沉沦,
生灵涂炭自危,竭忠尽智为勾践复了仇范公便知机先退而避祸,做买卖作富家翁,
携西施相契相悦怡然自得地逍遥游,以与世无争的淡泊隐居意味深长地对抗着命运,
以致为无锡太湖留下一碧如今成了旅游胜地、追思佳处的蠡湖。清代的王夫之在讲
到谢灵运的“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诗时,也说其隐然一含情凝眺之人。
一向看不起隐士的鲁迅先生在《隐士》中,针对周作人、林语堂等提倡的所谓
“隐士”式“悠闲的生活情趣”。首先说古之隐士必先具有“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的物质生活基础,否则就“隐不成”;再则谈归隐也并非皆为清高,而是为了打出
一块“瞰饭”的招牌,说穿了“谋隐”就是为“谋官”,指出隐士对天下大事虽无
见无闻,但对“议及自己们或他的一伙”的人,却必定大加讨伐,实质上也不过是
为了保护那块招牌。不过,鲁迅先生也说:“陶渊明先生是我国赫赫有名的大隐。”
隐亦有道,隐还有志。人虽隐,匡扶社稷的雄心依存,为国为民以求闻达于朝
廷的壮志还在。用则进,退则隐,以隐待机,可进可退,雄韬伟略机巧如太极一般。
隐士们大多有一种解脱自在的精神,即保持心灵向善而不仅仅是身体远离闹市的尘
嚣;也有一种道德标杆,就是和现实连接的紧密程度。有人把隐居和从政比作是月
亮的黑暗和光明,不可分而又互补。隐士和官员有时常是同一人,只是在他生命中
的不同时期有时是隐士有时是官员罢了。不管隐士是否走出隐居生活去从政,他们
对于整个文化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们是一泓泓“纯粹的思考”和“纯粹的生活”
的源泉,迟早会找到合适的渠道,流向城市流向政坛的。
“潜伏”待价而沽冀获刘备“三顾茅庐”乞其结束隐居生涯,去扶助他安邦定
国的诸葛亮,去世前留下的《诫子篇》,对如何处理隐居和从政之间的矛盾问题说
得很精辟:“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
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漫则不能励精,险
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志”由“士”与“心”两字组成,可见
其意有多深矣——知识分子心中向往的才是“志”呀!在累积足够经验与智能之后,
有些隐士屡经危殆行事自然谨慎,注重细节的完美,做事还是徘徊瞻顾小心翼翼,
青梅煮酒亦慎张扬、不鲁莽。但他们有的名隐实官,或半官半隐,或忽官忽隐,即
使看似形单影只如断梗漂萍,其内在悲天悯人的生命律动往往仍跃跃欲试,有时其
隐居或出仕对当时的政坛依然会起不可低估的影响和作用,甚至还能左右朝廷的政
策和舆论。文人染指权力的欲望不亚于别行别业,得意时仕,失意时隐,自古而然。
孟子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连“君命召,不俟驾行矣”的孔老
夫子,也在《论语·泰伯》里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他周游着列国,
退一步的打算也是当隐士:“道不行,乘槎浮于海!”
当然,也有《易·蛊》所言“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真隐全隐者,如晋宋间
的宗炳、元代的吴镇等,皇帝下令征召不去,也不和官方打交道。庄子在河南商丘
管理过漆园,但对入仕根本不感兴趣,只羡慕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还向往着成
蝶,追求的是不为物、我所役,生动活泼充分感受天地之心之道的真我境界。楚威
王派人送来厚礼欲聘其为相国,庄子对使者说:黄金和卿相都是好东西啊,可你见
过养了多年被拉去祭祀的猪和牛吧?人也一样,一旦牵入宗庙作牺牲品,以后再想
成为活猪活羊,哪怕是最弱小的都不可能了,你走吧。追溯一下清明寒食节的由来,
重温一遍介子推的故事,也能使我们心灵震撼得到自省和净化。春秋时期,介子推
在晋文公饥寒交迫陷于绝境之际,“割股啖君”。晋文公回国执政论功行赏时,介
子推功不言禄,携母隐居介休绵山。晋文公求之不得,放火焚山,介子推抱树而死。
为纪念介子推,晋文公下令每逢介子推被焚之日,举国禁火,家家寒食——清明节
由此而来。以一个节日铭记传颂先贤,介子推死而无憾。还有,蜀汉被西晋灭亡后,
晋武帝为笼络人心,征召蜀汉尚书李密为太子洗马即太子的从官,朝廷和地方官逼
迫甚急,李密冒着不与新朝廷合作的风险,以祖母年老多病为由上了一道声泪俱下
的《陈情表》辞不就职,武帝看了奏章后没有为难李密,不但收回成命,而且赏赐
李密两名奴婢侍候祖母。看那《陈情表》,处处表现着李密先生的无奈一在强权面
前,作为微小个人的无奈。做官么?不想。“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在现代民主社会,一个不想做官的人,
很简单,不报名参加竞选、被提名放弃即可,没人会把你绑架到竞选现场强迫你做
总统的。可当时不同。朱棣“篡位”后,为让普天之下读书人及百姓承认其“合法
性”,硬要大儒方孝孺替自己起草一份“告全国人民书”。方孝孺不干,恼羞成怒
的朱棣便灭了他的十族。有人劝谏道,不能杀方孝孺,给帝国留下点“读书人的种
子”。朱棣坚拒。李密虽不能与方孝孺同日而语,不过起码努力坚守了自己价值观
的神圣底线——所有残酷专制的起点,往往从剥夺普通人的正常感受开始。而“少
有高名”的严光本姓庄,与刘秀同学且关系密切,可一旦刘秀做了东汉开国皇帝,
他就改名换姓隐居不出。光武帝“思其贤”四处访求相邀,还派人携礼敦请,往返
三回严光才答应到京。皇帝与他“论道旧故,相对累日”,甚至同榻而眠。严光对
此等礼遇也全然不屑一顾,睡觉时竟率性将脚放在皇上的肚子上。皇上倒也不介意。
即使如此,严光还是不愿待下去听差,毅然拒绝了汉武帝的亲自封赏,不久就又隐
归富春山、隐居富春江了——呵呵,“天子呼来不上船”,不慕不攀官高爵显的侯
门、不惹不弃尘埃,比起当今那些削尖脑袋钻营、不择手段跑官要官、硬拉关系拉
大旗作虎皮到处炫耀乱吹的飞黄腾达者流,这严光简直就是石破天惊离奇的圣人和
精神的象征!难怪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中赞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
生之风,山高水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