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说文解字》有“逸,失也。从是兔。兔谩诡善逃也”之解释,晋代葛洪《抱
朴子·贵贤》亦言:“世有隐逸之民,而无独立之主者,士可以嘉遁而无忧,君不
可以无臣而致治。”历代对隐士也有贬斥,说其“无功可记,无事可论”。同是严
光,南宋诗人杨万里在《读(严子陵传)》中批评:“客星何补汉中兴?空有清风
冷似冰。早遣阿瞒移汉鼎,人间何处有严陵?”《明太祖文集》卷10中载录了朱元
璋专门写的《严光论》,说严光之流完全忘记了皇恩浩荡,如果天下大乱他严光到
哪安心垂钓?不图报答皇上的恩德,反而隐居起来,真是罪不容赦、可恶之极、死
有余辜。于是,他钦定的刑典《大诰》明令:“寰中士夫不为君用者”,“罪至抄
箚”。
隐士的人生观无疑是消极的,但又不同于悲天悯世和佛教的思想。中国隐士的
人生观虽不积极,却是乐观的,有别于欧美的功利主义,且截然相反。中国“隐士”
的风格和意境,也非欧美人所能了解、理解。隐士没有坚定不移地勇立潮头或许真
算不上跃马横刀的强者,没有大红大紫大富大贵光芒四射,也未必人人品高德馨,
但总体而言,我看比之翻云覆雨弄权谋私恶欲横行、巧取豪夺肆无忌惮收刮民脂民
膏的佞贼奸臣、贪官污吏,虽没以弱肩硬扛天下作无谓牺牲但总还能独善其身,如
《南史·隐逸》所说“皆用宇宙而成心,借风云以为气”的弃仕归隐者是智者;比
之声色犬马、利欲熏心、为非作歹、鸡鸣狗盗的官痞流氓、害群之辈,“跳出三界
外,不在五行中”的弃仕归隐者是圣人;比之万念俱灰、厌世弃情的轻生之人和穷
凶极恶、灭绝人性的亡命之徒,隐士没有空掉万缘、放弃所有,只是追求“不为五
斗米折腰”的正义尊严的生活,应该讲“萧然物外,自得天机”的弃仕归隐者是爱
者……
“凛凛千载下,穆然怀清风。”隐士在咱中华文化中是受尊崇的人物,是受礼
赞的内守文化的代表。在中国,从没有体验过精神上的宁静和专注而专事追名逐利
的官员,往往难受人尊重。中国人一直把隐士视为最重要的社会恩人中的一个独特
族群,不管他们的修道追求看起来多么不同寻常和消极遁世,人们多持鼓励的态度,
而不是泼冷水。看司马迁在被鲁迅先生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
史记》的56篇传记中,对急流勇退全身自保的鲁仲连、伊尹、范蠡、蔡泽、赵良、
张良等,无一不是言辞溢美高度褒扬的。
隐士虽没有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不像“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
兰终不还”的甘冒锋镝、衔枚疾进、血洒疆场的勇将猛士那样立功,但往往也是有
一腔忧国忧民激情、无害人之心的仁人;虽不是“铁肩担道义”的雄烈志士,但也
“妙手著文章”立言了;虽不求成为气势磅礴、顶天立地、彪炳千秋的万古英雄,
但也未碌碌一生销蚀自我、屈膝攀附降志以求,未与奸臣贼子同流合污,没卑躬屈
膝地奔走高层朱门、讨好权贵豪门,没打诳语忽悠欺骗、鱼肉百姓,在那么多的人
喜欢赶热闹、凑热闹、看热闹的滚滚红尘中,别具一格自由地立了德,保全了不失
自我的应有风度品格和高雅丹心的君子风范气节,绝没做出乖露丑、敲骨吸髓、祸
国殃民、遗臭万年、留千古骂名的罪人。用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看待,或许,置身
当时的现实,隐之选择正是理性的、智慧的。晚年的辛稼轩才真正得山野之况味,
在《鹧鸪天》中吟咏:“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
不材间过此生。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
弟兄。”
当然,较之风风光光地出相入仕执政者,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隐士毕竟是无
奈的人生选择——虽然这无奈是一种退避软弱,但也是一种境界,一种清凉静寂、
苍凉自得、柔中带刚的境界,一种心如止水、悲凉萧疏、无奈无为其实又超脱有为
的境界,一种宁为另类、不做败类的境界,一种洁身自好、难得糊涂甚至可说大智
若愚的境界!隐士表面上洒脱看得开,视富贵如浮云,在意识形态上也表现出了优
哉游哉、不受钳制的超脱,甚至显示着豁达的豪迈气概和唯我独醒的傲岸作风,内
骨子里是沦肌浃髓地抗议着将峥嵘的棱角压抑至无意识状态,灵魂深处既桀骜不驯
硬邦邦实则又都有难言的酸楚悲欢和无穷的痛苦爱恨,甚至如躲在路边榛莽丛中舔
自己的创口。哪个朝代的隐士越多,那个朝代的问题可能就相应不会少。好在,现
在的环境恰是王维在《送綦毋潜落第还乡》中所向往的:“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
归。”隐士已是历史名词,已不再属于我们这个新时代。郭沫若1966年感念周恩来
总理奉毛泽东主席之命关怀安排保护其去当年专为几位最高领导人休养而建造的新
六干所远离尘嚣,写下了“领导关怀甚,大隐入园林”的诗句。杭甬高速公路上有
个标注“大隐、河姆渡”的路牌,这隶属余姚的镇与河姆渡隔江相望又是同一出口,
或许正是久远历史的印记。
不过,诚如清代赵翼的《题遗山诗》所吟:“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
工。”不平则呜。“愤怒出诗人”。痛苦和不平也是产生优秀文学作品的最好土壤,
引用毕加索的话,叫“艺术诞生于悲苦”。司马相如文辞宏丽的《子虚赋》,就是
因病免官客游各地后所作。司空图不屑于相当于现在正厅级的中书舍人的碌碌无为,
隐居终南山的庄园潜心研究完成了奠定其文学史地位的《诗品》二十四则。幼年丧
父、在寡母抚育下勤奋刻苦读书,学富五车跻身唐宋八大家之列的欧阳修,因抗直
敢言屡忤权贵而宦途淹蹇,一生三次遭贬颠沛流离,最终厌倦朝中倾轧,萌生急流
勇退之念,于是三次上表请求离开朝廷。他39岁时买棹南下,在凄风苦雨中开始了
第二次贬谪的滁州生涯。他既“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常徜徉观山
寻幽探胜,临溪而渔酿泉为酒,纸田墨家吟诗作赋。写出了许多清新流丽脍炙人口
的诗文,《丰乐亭记》、《醉翁亭记》等皆为欧阳修此时此地所作。
在出现了对隐居生活由衷赞美和吟咏的隐逸诗的同时,流行、繁荣起来的还有
美感绚丽的山水诗。这也是隐逸文化的一个表现和成果。山水诗和隐逸诗可说是孪
生姐妹。诚如袁牧所言:“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多为绝妙诗。”隐逸者必然要融
入周边环境,和清风共舞,与明月嬉戏,会得意于丘中、徜徉于林泉,必然会拥抱、
赞美山川,豪兴遄飞吟哦形成寄情于景、借景抒情的山水诗文。比如六朝的山水诗,
超然物外的意境和逍遥自适的心情洋溢其间,诗风轻灵飘逸,文笔婉约隽永,即使
悲情吟咏往往也独出机杼、别树一帜。据说如今,陶山寺尚留有清人撰写的赞美陶
弘景的楹联:“六朝霸业成誓水,千古名山犹姓陶。”
李白诗云:“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人固有一死,总会以不同
方式走向生命的尽头。权力的盛宴或许只是暂时的辉煌,不朽的才华方具长久的生
命。不能只看到隐士的回避、无奈甚至悲哀、痛苦,还应该看到他们超脱的智慧、
明智的退却——既保全了自身,又选择了自由的环境、个性的舒展,还在实现了低
吟“自古圣贤皆寂寞”的同时,创造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蹊径——甚至就是大
道。
不甘愿随波逐浪泯灭个性混在政坛,只得脱去“另我”的外衣甚至伪装,将政
治悲剧融化入、回归于自然。于是,仰天大笑的豪者、采菊东篱的闲者、独钓寒江
的适者、感慨流水的智者、感叹命运的明者……他们以隐的方式荡涤去尘世的污垢、
洗濯着心灵的铅华、还原了灵魂的本真、保鲜了人生的价值。他们对酒当歌,他们
吟诗作赋,任纯真自然的天性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奔腾,还原“真我”——看
似“无为”,实则“有为”。
仔细想想,咱偌大个中国因有隐士而少了职业生涯随时移世易容易烟消云散谢
幕的官吏,多了光彩炫目千古传颂名篇佳作的精神创造,焉知非福?此等人生,正
如一句经典歌词所唱:“与其说是悲不如说是喜”。要不,哪来名垂青史“扬州八
怪”、熠熠闪光的“竹林七贤”和“迄今人去己千载,流风余韵犹宛然”的“竹溪
六逸”等呢?由此看来,即从山水诗和隐逸诗乃至隐逸文化的形成、发展说来,中
国古代的隐士也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为创造历史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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