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北边是蒙古高原的最南端,蒙古高原延伸到这里便深深嵌入了阴山山脉,
于是,这里便形成了落差1800米的劈仞千丈野狐岭,于是这里就成了历代兵家必争
之地。就在这块必争之地上有一个古老的驿站,这个驿站最早是辽代皇帝到鸳鸯泺
(今安固里淖儿)渔猎时用的,于是这个地方就最早出现在了辽史上。
后来女真人来了,他们建立了金代,金代在沿边设38州屯兵,这里就成了38个
屯兵的州之一——抚州,再后来蒙古人在这里灭金30万,金军“死者蔽野塞川”。
从蒙古人占领这个地方起,这里升为隆兴府,后又提升为兴和路,路、府、州、县
是元代行政管理机构,按人口计算,一路管理10万人口。由此看来,在地球还很荒
凉的时候,我们北边那个曾为“捺钵”、“驿站”的兴和路就相当有人烟了。这个
兴和路就是现在离张家口不远的张北县,张北这个驿站当然就在我们这条驿路上了。
元帝国在我们这条驿路上浩浩荡荡走了100 多年,其中走到元武宗的时候,他
们在张北驿站堂而皇之地建起了一座都城,这就是元史上记载的元中都。忽必烈的
孙子孛儿只斤海山为什么要在有了大都、有了上都、有了和林宫城之后,突然要在
张北的旺兀察都(蒙语白城子)建一座仿大都的皇城?是这里水草尤其丰美,气候
尤其宜人?是这位14世纪伊始(1308年5 月)继位的武宗皇帝心血来潮企图昭示一
份帝业?还是在年年岁岁的南北“大游行”中这个“黄金贵族”进一步发展了骄淫
奢侈?在所有的质疑中有一条是无须质疑的,那就是这些原本英猛的苍狼、白鹿的
后裔们,已经越来越难以适应“居穹庐,无城壁栋宇,迁就水草无常”的草原生活
了,他们越来越留恋“殿宇琉璃,金裹玉璧”的都城,越来越视百姓为尘埃草芥了。
为修建元中都,元武宗调遣了18000 余名兵士,而从中原、云南、缅甸等地源
源不断调来成千上万方圆木、汉白玉石要动用全国多少百姓呢?在没有现代交通只
有简陋驿路的时代,百姓们运载如此之重之大之多的石木千山万水到塞外要吃多少
苦呢?在白毛风雪嘶吼、零下30多度的漫长的冬天,劳工们如何抵御彻骨的寒冷呢?
于是,在元中都兴建过程中,屡有切直之士犯颜直谏,为民请命。有中书省言:
“今中都筑城,大都建寺,及为诸贵近营造私第,军民困敝,仓廪空虚”;又谏:
“农事正殷,蝗蟓遍野,百姓艰食”,兵民“死于木食者甚多”。
直谏者尤以监察御史张养浩疏武宗万言书为甚,在“土木太盛”谏言里张养浩
云:“累年山东、河南诸郡,蝗、旱频臻,郊关之外,十室九空,民之扶老携幼就
食他所者,络绎道路,其他父子、兄弟、夫妇至相与鬻为食者,比比皆是。当此灾
异之时朝廷宜减膳、撤乐、去几、缓刑,停一应不切之役。今创城中都,崇建南寺
……或度辽伐木,或济江取材,蒙犯毒瘴,崩沦压溺而死者,无日无之;粮不实腹,
衣不覆体,万目萧瑟,无所控告……”
张养浩疏中都之举最终使其获罪,遂罢官丢职,隐姓埋名于乡野。宦海沉浮30
余年的张养浩后来写了大量归隐生活的散曲,寄寓对时政的不满,使其成为元曲的
重要作者。
一个在驿路上走来走去的王朝,走到张养浩上疏的境况,它离“寿终正寝”已
经不太远了。
耗资800 多万银锭的中都如同短命的武宗帝(只活了31岁,执政也只有3 年零
7 个月)一样,在武宗病死之后3 个月,就被继位的弟弟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罢废。
作为都城,元中都是短命的,但作为元帝国的“行宫”,它依然同这个帝国一起同
生共死,直到那一把大火。
进入14世纪中叶,面对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队伍,一个昔日以勇猛著称、令世
界望而生畏的蒙古军队已不复存在;一个“骄奢淫逸”、“以酒令为军令,肉阵为
军阵,讴歌为凯歌”的元军,在起义军到来之时只剩下挨打的份。1358年,一支飞
越驿路到达漠北的农民起义军,一把大火烧尽了上都、中都的金宫玉阙,元帝国从
此结束了百年的“两都大游行”。10年后的1368年,明军攻陷大都,面对强大的明
军,来自草原的蒙古人,不得不退出城市,沿驿路返回草原,重过游牧民逐水草而
迁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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