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现代人在北京发掘了大都遗址,在内蒙古正蓝旗发掘了上都遗址,唯独建在我
们北边张北驿站上的中都被大漠的黄沙淹埋得无影无踪。历史记载中都的政事非常
有限,现代研究历史的学者、考古专家对中都也很少问津,中都被历史遗忘了,被
现代人忽略了。唯有张北驿站的人始终没有忘却,唯有“白城子”的人们世代在感
受着那个游牧部落伤感的幽灵。
很长的时间里,白城子里住着一个百户人家的村落,这里的农民大多是驿站人
的后裔。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就在他们歇息的夜晚,他们常常听见有马队
纷沓而来,有刀剑戟弩格斗的金属声;在不让养鸡养畜的“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
代,他们依然在深夜听见狗吠鸡鸣;他们常常在夜间听见吟吟的哭声,或发现自己
家的油灯可以沿着墙壁走动;有时在白天,他们发现白城子里有一对白天鹅;司机
说,他们开着车经过白城子时,总是打不稳方向盘,有时莫名其妙地翻车……
在他们无法破译这些神秘和恐惧之后,他们把这一切解释为“白城子里住着神
仙”。人是不能占据神仙居住的地方的,于是,忠厚朴实的农民们就一户一户迁出
了白城子。到20世纪80年代,白城子已成为一个空空落落、再无一户人家居住的、
方圆二三里的土囫囵,土囫囵长610 米,宽555 米,周遭围着残高约3 米的夯土墙。
那时上苍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白城子人,这个和北京故宫差不多大小的土囫囵就
是元中都的宫城,元中都就淹埋在他们的脚下。
后来,世代走着驿路的张北人开始修筑一条通往草原深处的现代公路,这条公
路通过白城子,筑路的人在白城子挖出了许多汉白玉石条、磨盘大小的柱础石、雕
刻着龙头的汉白玉螭首、遍地散落的青砖绿瓦、四口铸有“仲乐王造”款记的殿前
防火大水缸、每个重达1 市斤的宫门铜钉……当农人们把这些石条、础石、青砖、
绿瓦搬回家砌院墙、垒房宅猪舍时,驿站的一个文化人开始警觉,这应该是一个皇
城的遗址。于是,他向着无际的草原发出了一声呐喊:这是建在我们驿站上的那个
元中都呀!
这个文化人的名字叫尹自先,是张北文化馆工作人员。
在尹自先向着草原、对那个沿驿站走进城市又沿驿站败回草原的王朝凝眸的时
候,听到尹自先声音的中国考古专家们在20世纪最后两年陆续来到了白城子,他们
在那里作小心翼翼的历史清理。此后,一个沉没了近650 年的帝国的都城从沙海浮
出……
20世纪末的一个8 月,驿站的文学朋友秀云曾带我去过白城子,站在长116 米、
宽48米、高3 米的中都宫城大殿的废墟上,秀云告诉我:中都遗址为宫城、皇城、
外城三城相套,呈回字形,与当年的大都、上都相似。白城子是宫城城址。距宫城
土墙外100 米处是皇城,皇城城垣长910 米、宽755 米、周长3.3 公里;外城距宫
城850 米,依稀可见的城垣长2310米、宽2555米,周长9.13公里。末了秀云又说:
元武宗不惜劳民伤财建了这座巍峨壮观的城郭,但没等走进来就已毙命,而他的儿
子们有幸走了进来却又因权力之争而互相残杀,最终次子图贴睦尔在中都宫城里毒
死了兄长和世竦。元廷里不断发生因权力争斗而父杀子、臣杀王、兄弟相残的事,
这实在是成吉思汗这个英雄部落的悲剧。与其这样在都城里相残,何必当初走出草
原?
我感慨我们驿站的先祖们目睹了一个帝国的兴衰,我更感慨先祖的后裔们终于
如此警醒地解读着一个王朝的悖论。站在中都宫城大殿的废墟上,我仿佛也听到了
白城子人曾经听到的哭声、刀剑声、马嘶声,听到了一截历史的鹤泪风声,听到了
那个帝国最后一位逃亡塞外的皇帝妥欢贴睦尔悲怆的歌声:
以诸色珍宝建造的淳朴优美的我的大都
先可汗们夏营之所我的上都沙拉塔拉
……
我哭也枉然
我好比遗落在银盘中的红牛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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