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080年农历正月初一,在别人家欢庆新年的爆竹声中,东坡由御史台差役押解,
离开汴京,前往贬所黄州,同行的只有苏迈。他的家人是在几个月之后,才由苏辙
护送来到黄州与自己团聚。这短短的几个月,是东坡一生中最感寂寞、孤独的日子,
是他心境最为凄惶的日子,也是他开始对宇宙、人生发生独特体悟的日子。
刚从大狱里出来,东坡就像一只受伤的羊羔,多么需要躲进一个宁静的角落,
舔舐一下血淋淋的伤口。可是,家人还远在筠州。他以戴罪之身,与苏迈暂时寄居
在一所小寺庙里,一日三餐,跟着和尚一起吃斋。好在寺庙就在长江边上,东坡白
天昏睡,夜晚才像一个幽灵似的出来散步。这么做,当然是有意避开人群,免得双
方尴尬。
正是春寒料峭之时,夜静得瘆人,东坡看到了一只和自己一样孤独的大雁,触
景生情,写下这样寒凉的词句:“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
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东坡终于没有抑郁,因为家人重新团聚,朋友开始汇集。在亲情、友情的滋润
下,东坡心灵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新任知州徐大受与东坡一见如故,在生活上对他
关照有加。家人团聚后,东坡上有70多岁的乳母任采莲,下有三个儿子,苏迈已经
娶妻,加上家童侍女,一家老小20多口,住在寺庙里自然不便,只好借住在一处叫
临皋亭的官邸。老朋友马正卿来访,看到东坡一家生活拮据,就出面向州府申请拨
一块荒地让东坡开垦。徐大受慨然批准,在黄州城东门外的小山坡上,拨出一块废
弃的营地50亩给他。东坡带领一家老小,在这片土地上垦荒、种粮、种树,忙碌了
几个月,把一块荒地整治成了良田。东坡想起白居易贬忠州时的一首诗“朝上东坡
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见这片土地在黄州,便自号东坡居
士。后来在友人的帮助下,在旁边建起五间住房,自题“东坡雪堂”,终于有点安
居乐业的眉目了。
听到他落难的消息,来黄州看望他的朋友越来越多。杭州的老朋友王复、张弼
等托人捎来他爱吃的荔枝红、红螺酱,僧人道潜在这里一住就是大半年,四川老家
的朋友巢谷也赶来投奔东坡,在他家里当起了家庭教师。
不过,经过牢狱之灾的东坡,不复是以前的那个苏轼了——他依然豪迈,但豪
迈之外多了一份悲凉;他依然旷达,但旷达之外多了一份谨慎;他依然乐观,但乐
观之外多了一份深沉和通透。这一切,都要感谢孤独。孤独,对常人来说,意味着
寂寞、凄苦,对一个伟大作家来说,则意味着创造。东坡也有常人的一面,同样有
寂寞、凄苦。比如,《西江月?黄州中秋》:“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
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写出自己心底的沧桑和对官场失意原因的剖析——“月明多被云
妨”。1082年寒食节,那份深刻的孤寂再次袭上心头,东坡写了两首寒食诗,中有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句子。岁月催人老,
46岁的东坡已然青丝变白发,怎能不感慨系之!这种苍凉同样出现于此后创作的豪
放派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中,词的最后几句是:“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不过,东坡不是李白,他没有走向消极,没有走向及
时行乐,而是更加淡定,更加通透。那个孤寂的寒食节后不久,东坡随朋友一起去
黄州城外的沙湖看田,路遇骤雨,友人皆狼狈不堪,东坡却泰然处之,这就是《定
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
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
风雨也无晴。”描述的是大自然的风雨,抒发的何尝不是自己对待人生风雨的淡定
态度?
东坡没有走向颓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东坡是一个元气淋漓的人,是
一个富有生命情趣的人,他善于调试自己的心态,善于苦中作乐。面对命运的作弄,
他不怨天尤人,更不自暴自弃,而是直面现实,以自己元气淋漓的“趣”化解生命
中的烦忧。他爱饮酒;爱吃美食,“东坡肉”、“东坡羹”就是黄州时期的发明;
爱写书法,上面提到的《寒食诗帖》,一不小心就写成了“天下第三行书”(第一
名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第二名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爱文学成癖。在这
一切之外,东坡在黄州的最大收获就是找回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大自然。从某个
角度来说,大自然是医治心灵创伤最好的药物。东坡本是一个爱好游历的人,此前
的仕宦生涯中,也写过《凌虚台记》、《超然台记》等游记文学,但那时候公务缠
身,游玩起来总还有些拘束。到了黄州,“不得签书公事”,反而让东坡回复自由
身,真正达到了放浪形骸、天人合一的境界。当他月夜携酒,两游赤壁,写下前后
《赤壁赋》,中秋月圆之际,欢饮达旦,大醉,写下《水调歌头》的时候,一个伟
大的作家诞生了!“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
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
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没有相当的生活阅历和生命体验,是不可能写
出这样蕴涵深邃的词句的。可以说,黄州四年三个月,是东坡仕宦生涯的低谷,却
是他文学创作的高峰。
无数个世纪之后,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陈独秀发表了一篇奇文《研究室与监
狱》:“世界文明的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
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从
这两处发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有价值的文明。”为什么监狱里面会
产生文明呢?看了东坡被贬黄州的经历,我们就会明白“孤独孕育着创造”的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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