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093年东坡再走霉运,这次比1079年“乌台诗案”之后被贬黄州还惨,被发配
到更加遥远的惠州。走霉运的直接原因是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东坡失去了保护
伞。按常理,东坡是哲宗的老师,又是仁宗、神宗眼中的宰相之才,应该继续得势
才对,但政治通常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高太后垂帘听政八年,哲宗被压制了八年,
如今,他终于可以在龙椅上坐直腰杆了,为了树威,他向外界发出的第一信号就是
全面恢复神宗之政,重新起用新党,罢黜元祐党人。哲宗此时起用的宰相是章惇,
此人和东坡是同榜进士,年轻时同在陕西为官,一度是很好的朋友。但这种朋友关
系没有走得更近,因为东坡发现了章惇性格中的另一面。有一次两人结伴同游仙游
潭,章惇提议到对面山崖去题字,东坡说他不敢。章惇不动声色地走过独木桥,把
绳索的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系在腰上,纵身缒下悬崖,用黑漆写下“苏轼章惇来
游”六个大字。章惇返回东坡身边的时候,东坡拍着他的背说:“你将来一定能杀
人。”章惇问为什么,东坡说:“能这么不要自己命的人,就一定能杀人!”后来
他们走着各自不同的仕途,一直相安无事。两人真正结下梁子是在元祐年间,章惇
任扬州知州的时候,苏辙曾写奏章弹劾过他,东坡当时没有为他辩护,于是章惇对
苏氏兄弟怀恨在心。如今,章惇做了宰相,东坡预感到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果
然,东坡五个月之内连接五道诏命,由定州而英州而惠州,成为元祐旧党中远贬岭
南的第一人。
今天的惠州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经济发达,交通便利,可是在唐宋时期,
这里却是令人生畏的蛮荒之地。唐朝的韩愈被贬潮州刺史,“一封朝奏九重天,夕
贬潮州路八千”,他自忖“忧惶惭悸,死亡无日”,所以在潮州的七个月里,写下
的文字多忧戚怨嗟之语。东坡的贬所惠州比潮州还要偏远,待遇更差——刺史好歹
是地方一把手,而“落建昌军司马、贬宁远军节度副史、惠州安置”只是一个虚衔
而已。
1094年,59岁的东坡带着幼子苏过、侍妾朝云和两个女仆踏上了南迁之路,其
余家人返回宜兴居住——那里有东坡购置的一点田产。
南迁之路本是一条跋山涉水的艰辛旅程,东坡却以谪为游,一路走来一路诗。
经过水急浪高的惶恐滩时,他说:“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俨然一
副撑船高手的口吻,全没有后来文天祥写“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
哀怨;九月初,东坡来到沟通赣粤的要冲大庾岭,他知道翻过这道岭,就将进入瘴
疠蛮荒的南粤了,可是东坡想起此时朝中愈演愈烈的朋党之争,忠奸莫辨的红尘纷
扰,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解脱感,站在岭上朗声吟咏:“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静。
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今日岭上行,身世两相忘。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十月二日,风尘仆仆的东坡刚到达惠州,即受到当地官民的热情欢迎,他没发现这
儿有什么蛮荒可怖之处,反而有故地重游之感,遂吟诗赞美这里的风土人情:“岭
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这就是东坡,总能从大自然中发现美,从风土
人情中找到慰藉。
东坡在惠州待了两年七个月,比韩愈寓潮整整多了两年。虽为贬官,但东坡还
是享受到相当好的待遇——住官舍,参与政事等,这完全得益于当地官员对他的照
顾。东坡的人格魅力太大了,以至于所到之处的父母官都对他敬重有加。在黄州,
是知州徐大受;在惠州,从惠州知州詹范、方子容到循州知州周彦质、广州知州章
质夫、王古,都给过他很多接济和馈赠。身边的小人当然有,尽管东坡每每告诫朋
友看信后立刻销毁,不要示人,但是朝廷对他的行踪还是大体了解的,比如,广州
知州王古就因为和东坡走得过于紧密而遭罢斥。
为了更好“关照”东坡,章惇在人事安排上可谓煞费苦心。先是故意委派与东
坡有宿怨的程之才出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后是撤销苏迈即将赴任的仁化县令的职
务,以免东坡得到儿子的照料。程之才原本是东坡的表兄(东坡的母亲姓程,程之
才是她的侄子),又是东坡的姐夫(东坡的三姐嫁于他),可是就是这个程之才,
把自己的妻子虐待致死,由此引发两家断绝关系,四十多年没有往来。章惇显然是
知道这层关系的,他派程之才到南粤任职,就是想让东坡吃个哑巴亏。没承想东坡
大人大量,主动与姐夫交好,冰释前嫌,并借助姐夫的影响力,为造福当地百姓做
了很多实事,比如,针对惠州驻军缺少营房的现状,东坡建议修建营房300 间;在
东江和西枝江之间架设两座新桥,以方便两岸居民出行;作《秧马歌》,推广在武
昌学到的一种插秧新技术,大大提高了劳动效率。在了解到广州老百姓吃的是咸苦
水的情况之后,水利专家苏东坡教给知州王古以竹管引入城外泉水的方法,还详细
讲解在每根竹竿上钻一个小眼,如绿豆大小,平时用小竹针堵住它,以便日后检验
管道是否畅通。因为运输管道远,时间久,极容易发生堵塞,如果没有这些竹眼检
验,那么一根竹竿堵塞,就会影响上百根;有了这些竹眼,检修时把小竹针拔下,
就能迅速查出是哪根坏了,坏在哪里。他还建议知州每年拨点经费,买五十几根新
竹竿,以备随时更新,这样引水管道永远不会废弃。近千年之后,读着这样的书信,
你似乎仍能感触到东坡的古道热肠和细致入微。他之所以在中国文人和百姓中有那
么高的知名度,绝不仅仅是他的诗文写得好,恐怕与他的仁政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
系。
从史传文字中,我们看到惠州时的东坡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泊然无所
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这种乐观情绪自然充溢于他的诗中,如“日啖荔
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如“报道先生轻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把惠州
写得像世外桃源似的。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样。荔枝再好,当不得饭吃,而且这东
西吃多了上火;朝廷已经克扣了东坡三年的工资,手头拮据的他已经沦落到“与狗
争骨”的地步。羊肉是买不起的,东坡只好买羊脊骨,骨缝间往往残留一点点肉,
需上锅煮熟后才能把肉剔出,在酒中浸渍一下,加点盐,烤到微焦时吃,味美如吃
蟹螯。东坡不无得意地给弟弟苏辙写信,向他推介这一美味,还补充说这个方法不
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否则众狗就不高兴了——因为它们没得骨头可啃了。但不是所
有的苦都能作乐,有些苦就只是苦。比如,惠州缺医少药,而东坡偏偏患了痔疮,
疼得他在床上辗转呻吟了一百天。在这段日子里,连羊脊骨都不敢吃了,只能早晚
吃两顿素面条。
是精神的滋养帮助东坡抵御瘴疠的侵袭,弥补物质的匮乏,化解人生的悲苦。
这种滋养来自文化,其中有儒释道,也有草根文化。在惠州,东坡发现了陶渊明。
早在扬州知州任上,东坡就开始写和陶诗,但真正大规模地写作,正是在惠州。他
一定从这个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彭泽令身上,从这个归隐田园、悠然见南山的诗人
身上,从这个“猛士固常在”的斗士身上,找到了共鸣,引为跨越时空的知音。这
个时期,他和方外友人的交往越来越密切,佛家的出世思想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
的世界观。比如,他的老朋友佛印在一封信中这样安慰东坡:“人生一世间,如白
驹之过隙,二三十年功名富贵,转眄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
那么佛法在什么地方呢?佛印说:“在行住坐卧处,着衣吃饭处,屙屎撒溺处,没
理没会处,死活不得处……”东坡是一个在牢狱中待过的人,他早已把生活的标杆
降得很低很低,对很多事情看得比较通透,臻乎大彻大悟之境,所以才会在给僧人
道潜的信中写下这样的句子:“大家都认为瘴疠之气会导致人生病,可是在没有瘴
疠的北方不是也有病人吗?是病都会死人,何必一定要怪瘴疠?如果缺医少药,那
么死在京城国医手中的病人一定比别处多得多。”他如此宽慰道潜,是希望老朋友
不必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在惠州,东坡最大的精神慰藉来自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朝云。
东坡这一生,官场失意,但爱情却异常坚固,从而为他提供了一个最静谧的港
湾,使他可以随时修补心灵的创伤。他先后有二妻一妾。第一个妻子是王弗,川妹
子,眉州同乡,比东坡小3 岁,16岁嫁给东坡,那时东坡还没出川呢。她是一个非
常聪慧的女人,了解东坡为人率真,口无遮拦,所以经常在屏风后听丈夫和客人谈
话,如果听到客人说话模棱两可或一味逢迎主人,待客人走后,就会劝诫东坡远离
这样的小人。经过几次试验,果然证明妻子的判断是正确的,可以说,王弗是东坡
仕途上的好帮手。她和东坡共同生活了11年,有子苏迈,1065年在汴京去世,时年
27岁。在她去世之后十年,正在密州知州任上的东坡作《江城子》:“十年生死两
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
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短松冈。”一段情,经过十年的漂洗,还这么至真至醇,说明东坡绝非轻
薄浮浪之人。
王弗去世三年之后,东坡娶的第二个妻子王闰之,也是川妹子,王弗的堂妹,
她和东坡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共25年,生子苏迨、苏过。王闰之是最会过日子
的人。在东坡流放黄州的四年中,王闰之核算出全家每天的生活费不能超过150 钱。
于是每月初一,东坡拿出4500钱,王闰之把它们平均分成30串,挂在房梁上,每天
早晨用叉子挑一串钱下来作为当天的费用。如果有节余,就把它们放到一个竹筒里
储蓄起来,以备将来招待客人用。日子虽然拮据,但王闰之从不忤逆东坡的文人习
气,比如,她不讨厌东坡喝酒,即使喝得醉醺醺的。《后赤壁赋》中写:“客曰‘
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
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
下。“文中的妇人就是王闰之,一个贤惠、温柔、包容的女性形象。她的包容还在
于对待王弗留下的儿子苏迈如同己出,在东坡任杭州通判时,她买下12岁的王朝云
做婢女,几年之后纳与东坡为妾。王闰之1093年在汴京去世,时年46岁。五年之后,
东坡已贬儋州,元宵节做梦梦见王闰之,写下这样的诗句:”灯花结尽吾犹梦,香
篆消时汝欲归。搔首凄凉十年事,传柑归遗满翰衣。“1102年,苏迈将她的灵柩和
东坡合葬于河南郏县的小峨眉山,所以她是死后唯一与东坡同穴的妻子。
东坡的第三个女人即朝云,比东坡小26岁。她是东坡真正的红颜知己,侍候东
坡22年,其中为妾也有十多年。当年东坡任翰林学士的时候,饭后摸着自己滚圆的
肚皮问身边的婢女:“你们猜我这肚子装的是什么呀?”有的说是文章,有的说是
机关,只有朝云说是“一肚皮不合时宜”,逗得东坡哈哈大笑,并深以为然。朝云
在黄州为东坡生下一子苏遁,眉眼跟东坡长得很像,东坡也特别喜欢这个孩子,在
孩子的洗礼日写下一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这是年近知天命的东坡在遭遇命运的第一个低谷之后,看透官
场险恶和世态炎凉,对人生作出的另一种诠释。可惜这个孩子只活了十个月大就夭
折了,东坡无限悲痛,“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东坡被贬惠州的时候,想起
白居易晚年把自己最为宠爱的两妾小蛮和樊素遣散的故事,也想赶朝云离开,惹得
她十分生气。不难想象,如果没有朝云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东坡在惠州就不可能
找到陶渊明的宁静心境。令人气短的是,“红颜薄命”的悲剧竟然发生在朝云身上,
惠州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她身染瘟疫,于1096年7 月去世,年仅34岁,东坡把她葬在
栖禅寺东南的松林中,使礼佛多年的朝云可以永远与暮鼓晨钟相伴。当年10月,岭
上梅花盛开的时候,东坡睹花思人,写下了一首《西江月》词:“玉骨那愁瘴雾,
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退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咏的是花,又何尝不是朝云的写照?
东坡的三个女人陪伴他走过生命中的不同阶段,最后都香消玉殒了,留下形容
枯槁的他在苏过的搀扶下,继续向生命的尽头艰难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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