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东坡这一生,仕宦生涯近40年,其中地方官任上13年半,京官8 年11个月,而
贬官12年(黄州5 年,岭海7 年),几乎占其生命的1/5 时光。在常人看来,12年
的蹉跎岁月,足以耗尽一个人的精气神,但东坡总结自己人生的时候,却说:“心
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余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为什么这么看重贬
谪时期的成就呢?是因为只有在这个时期,东坡才真正回归自然,回归自我,回归
自由,才发现在官场之外,有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在那里,他同样可以实现“立
德、立功、立言”的抱负,可以与天地对话,可以与百姓同忧乐,可以有更多的时
间种地、喝酒、旅游、打坐、赏月、读帖、画画、看别人下棋、写作、思考……
很多人因为东坡的天才而喜欢他,比如林语堂,他说:“苏东坡的主要魔力,
是熠熠的天才所具有的魔力。”还有很多人因为东坡的仁政,因为他的风流潇洒、
坚强刚毅、乐观旷达、幽默诙谐,甚至因为他的美食而喜欢他,而我,只是因为他
是一个有趣的人而喜欢他。
东坡有多有趣?当年东坡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为了立论的需要,杜撰了一个
“皋陶杀人”的典故,连博学多采的欧阳修都没听说过,事后质询东坡典出何处,
东坡竟笑着回答说:“何须出处,想当然耳!”有一年,东坡一个人到河南尉氏出
差,遇上大雪。有位客人来到驿站,呼人喝酒,东坡正愁着找不到酒友,于是两人
推杯换盏,一直饮到天亮,等客人骑马离去的时候,东坡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次,东坡与两位朋友同游南溪,溪水清清,引得东坡“醉中相与弃拘束,顾劝二
子解带围。褰裳试入插两足,飞浪激起冲人衣。”想想看,挽起裤腿,赤着脚在溪
水中嬉戏的东坡,是一副多么可爱的形象!1084年6 月,东坡从黄州改贬汝州,途
中,他居然有雅兴和儿子苏迈一起乘着小船,在一个月夜考察石钟山“声如洪钟”
的秘密,且不说东坡做出的推论是否科学,他作为一名贬官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就很难得。东坡还曾坐在灯光下,让人照着墙上自己脸颊的投影描画其轮廓,连眉
目都不用画,但观众一看就知道画的是东坡。他描写自己醉酒后写草书,“觉酒气
拂拂,从十指间出也”,哈哈,和“张颠素狂”(张旭、怀素)好有一比!东坡在
儋州的时候,爱好制墨的潘衡知道他是名墨收藏家,就从浙江金华不远千里到海南
拜访东坡,没有场地,就在东坡家里设灶制墨。没想到半夜失火,差点把东坡的房
屋烧成灰烬。这潘衡有点拗劲,次日清晨从余烬里找到几两松煤,用牛皮胶和弄一
下,做成一小块墨锭,虽不够坚挺,但东坡重其情义,欣然为其墨题跋:“海南松
煤东坡法墨。”二十年后,潘衡终成一代制墨名家。
是否可以这样说,正因为东坡对世界、对生活有着广泛的兴趣,所以当各种灾
难袭来的时候,他才能够找到多种化解的途径,而不为灾难所困。一个人的内核再
坚硬,如果缺少招架的方法,总会被刺伤或者刺死的,东坡命在磨蝎,被贬岭南七
年而不死,靠的不只是顽强的生命力,更因为他有“金钟罩”、“铁布衫”,而织
成它们的纺线就是东坡的性格、文化和兴趣。
还有一点让人感佩的是,东坡的“适命”并不是逆来顺受,屈辱苟活,而是活
得坦荡,活得有质量。上文中提到,东坡在贬谪生涯中把生活的标杆降得很低很低,
可以缺衣少食,可以形容枯槁,但东坡生命的质量却是高水准的,物质匮乏,环境
恶劣,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精神是充盈的、饱满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冒着风雨吟啸前行的东坡,他的身影
也许不如李白飘逸,不如柳永风流,不如屈原哀怨,不如杜甫沉郁,但他比这些文
人刚健得多;他也许不如王安石有魄力,不如张居正有城府,但他比这些政治家更
有人情味。这就是东坡,一个在政治和文学上均有相当成就的东坡,一个千年之后
仍觉元气淋漓的东坡,一个两千年之后仍然时尚的东坡。
谁也不曾想到,大宋天空下那颗磨蝎宫的星宿,就这样变成了一颗恒星。如果
可以把它的一束光芒集结为一盏明灯,那么我想一定有很多读书人愿摘一盏下来,
悬挂在自己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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