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行印度,辗转南北,见识喜马拉雅南麓奇异风光,分明亚热带雨林,却集了
热带、温带、亚热带、寒带万千气象,云里雾中,忽晴忽雨;雪山嵯峨,峡气森然,
时见皑皑极处,因了阳光来去莫测,时幽时明;瀑布、河谷、蕉林、竹丛、松海错
落,菠萝、木瓜、龙眼、芒果、荔枝参差,植被极是丰伟,落叶厚可及人,踏足其
间,时沐丝丝细雨,时逢暖湿气流,清新而又稠厚,每每吸深,竟致担心醉氧。尤
其过目难忘者,便是横斜其间的茶马古道,多为石径,因势嶙峋,或残或断,时隐
时现,蜿蜒远去秘境幽处,凸凸凹凹中蹄印斑驳炫目,感觉极是沧桑。由于土地肥
沃,各类植物繁茂,透过叶隙,偶见梯田层层。该域风情古拙,山民朴实,每逢问
路,相告不厌其烦,亲切友善,尤与熊、虎、鹿、猴、狐蝠、浣熊及至千种鸟类、
万种昆虫相处和谐。所见女性,无不鲜艳沙丽(sari)抑或沙瓦(salva )着身,
洋红、淡黄、绿松石、葡萄紫……色彩罕有重复,因为大多身材苗条,即便头顶陶
罐、器皿、箩筐、包袱、木柴、草料行路,依然娉娉婷婷,尤是婀娜飘逸。
然而,但凡踏足城市,对比太过强烈,始料不及,大多规划混乱,街巷迷宫一
般,草木不多,地表干燥,尘土飞扬,遍地垃圾不堪目睹,欺骗、纠缠无所不在,
乞丐群落触目即是,令人一再惊骇。首都新德里,尤其如此。某日,已是49摄氏度
高温(即室内温度),街上热浪极是干辣,轰然扑面,皮肤灼烫得崩裂一般。远远
近近,不少树叶开始蔫卷,亲见乞丐不计其数,遍布大小街巷,或躺,或趴,或蹲,
或跪,无不蓬头垢面,佝偻蜷缩,牙牙学语幼童、肢体残缺男女(许多竟是野蛮手
术断肢截臂,以博取施者同情,术费一至四万卢比不等)、贫困病弱老少……个个
衣难蔽体,乞声哀凄,骇人听闻,尤其耄耋老者,目光殷切,枯掌长伸,颤颤抖抖,
长长苍白胡须上脏汗淋漓。有时甚至可见乞丐排成长长两列,逶迤远去,行走、驻
足,施与其时,遭遇抱足、牵衣、拦路,索钱不断。
官方数字显示,印度三亿以上人口身处贫困线下,然而,一位当地白领告知,
其实,整个印度百分之九十属于穷人,多以农民为主。观水以澜,知荡乎里,深悉
此言不虚,曾见资料介绍,印度百分之九十国人,每日生活费用不及两个美元,近
半村庄没有全天候路,一亿以上农民寸土无有,耕者无其田,唯有流落他乡,行乞
为生。由于乞讨受到官方鼓励,更有深刻宗教、文化背景,譬如印度教提倡施舍,
认为列属至高无上美德,系为“法”规,履行之后可以解脱自己,其“富者理应疏
财、贫者受之无愧”传统理念深入人心;相传印度教大神湿婆便曾行乞获取家人生
活所需,因此,乞讨不仅无损国格、市格、邦格、人格,反而众皆视作“最古老最
自然职业”,世世代代,上至愿为宗教献身苦行者,下至不甘饥寒交迫贫困人,尽
将乞讨作为主要收入来源。更为惊异者,许多拥有正常工作底层民众,遇见大款尤
其外国人士,竟也本能伸手讨钱。
《印度时报》曾经刊文,一个名为乔普拉的村庄,乞讨传统延达半个世纪,全
村男女老少无不四处行乞为生,从未有人想过劳作。虽然乞风日盛,且有社会、宗
教、文化、历史强大支撑,甘于冠名乞丐者其实寡矣。近有报载,时逢印度人口普
查,众多妓女愤怒请愿,致函内政部长,不满职业一栏填为乞丐身份,皆称“我们
靠自己劳力挣钱,不应等同乞丐”。有关方面作出让步,答复职业一栏可填“从业
性事工作”,可见一斑。若以乞者之多、索钱之拗之理直气壮之花样繁多之背景深
厚论计,乞丐现象堪为印度最大国家景观,当不为过。是日,如此酷热已极,亲睹
无数乞丐任凭烈日炙烤,汗如雨下,露宿街头巷尾、过路天桥、地下通道、电线杆
下、火车沿线、残破墙角、闹市各隅,上无片布,下无破席,生存艰难已臻极境。
当日,印度热死、晒死穷人近百,一如每年冬天冻死、饿死穷人无数。一路往返,
再又东西南北,更见沿途脏乱塑料布棚星罗棋布,破烂草棚、泥棚、苇棚、板棚目
不暇接,一俟近前,怪臭呛人。
各个城市贫民窟区尤多此类屋棚,已见各类报道不绝,棚里暗无天日,棚外垃
圾堆积,污水肆流,蚊蝇密集,鼠害成患,人畜粪便随处可见,缺水断电已是常态,
人均居住面积不过两三平米,1500人共一厕所(另有说法,万人共一厕所),尤其
孟买北部贫民窟区,人均百万仅有厕所17个;以六口之家论计,每月全部收入不过
800 卢比(接近120 元人民币);肺结核、肝炎、登革热、霍乱、疟疾、营养不良、
精神疾病纷至袭扰,更有黑帮强控居民行乞、行盗、行娼、行骗,从中逼取高额黑
金。窟外不远,甚至有人悬居树上。然而,贫民窟区颇有团队精神,彼此异常慷慨,
见者无不感慨。令人愕然不已者,居民多称贫民窟为“金窝”,自诩“贫民窟主”
(slum-owner),且有自豪者曰:“我们爱这个地方,我们是这里的主人。”电影
《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揭示真相之后,惹得贫民窟区居民纷纷上街,抗议“恶意丑
化美好生活”。更有甚者,某些旅游公司竟然开辟“贫民窟一日游”,效仿者众,
热切看好美妙前景。自然亦有批评声起,谓为:“窥阴癖般行径”,“利用贫穷赚
钱”。据悉,印度此类贫民窟区,大大小小,与日俱增,贫民窟人口以十年计,加
尔各答由362 万增至431 万;新德里由224 万增至326 万;孟买由430 万增至585
万,其机场旁贫民窟群更是绵延数十公里,黑黑压压,目睹者无不震撼甚深;另外
三大城市金奈、班加罗尔、海德拉巴,贫民窟区人口皆达百万;其中,三分之一众
生沦为乞丐。
印度有关部门披露:贫民窟区居民已经增至6000万;社会学家认为远远不止。
更悉,印度童婚习俗悠久,始于吠陀时期,已数千年,至今贫民窟区乃至农村,5
岁、10岁包办联姻常见,12岁当属晚婚;拉贾斯坦邦马尔瓦尔地区,每年阿卡蒂节,
常有上万童郎、童娘穿戴整齐,或甜睡母亲怀中,或撒娇父亲膝头,或彼此嬉戏玩
闹,前去参加集体婚礼,其时,圣火燃起,童郎、童娘绕走三圈,再由印度教僧侣
抱之绕行,击鼓咚咚,伴以高亢女声,蔚为一景。早婚导致早育多产,人口激增,
曾有村夫穆罕默德?伊萨克、妻子比斯米拉,生育23个,创下全印纪录。不少夫妻,
儿女多得难辨其名,教育自是更加匮乏,贫困日深。印度妇女儿童发展部指出,印
度妓女百分之四十乃是儿童。童妓命运最是悲惨,皆靠乞讨、偷窃、出卖自己谋生,
每次性交易仅获7 个美分,且身不由己,时遭倒买倒卖,甚至易手境外。国际反儿
童商业性剥削组织报告指出:印度走私儿童从妓,规模庞大,从安德拉省、比哈省、
卡纳塔卡省、北方省、马哈拉什特拉省、马德雅省、拉吉斯坦省,到西孟加拉省,
频繁转卖,甚至年贩尼泊尔少女从妓印度人数五千以上,更有孟加拉、尼泊尔儿童,
经由印度走私巴基斯坦乃至中东国家从妓;官方、非官方数字显示,印度约有童工
一亿,大多从事高危低酬行业,三分之二受到虐待,失学比例与年俱增,至今文盲
更多,已占印度人口二分之一。
尤须指出者,穷人如此贫困,富者资可敌国,不足十个富豪,竟然控股印度市
值百分之八十,并且种姓制度森严,贵贱尊卑生而便有,固化终生,世代不易,职
业世袭,命运世袭,等级极是严格,甚至不同种姓不得通婚、交往,不可同井而饮,
同席而坐,倘若姻缘跨越种姓,难免人祸;《梨俱吠陀》之中,竟将最低种姓称为
“两脚牲畜”。仅仅几十年前,身份低贱贫民还须佩戴铃铛,告知高贵种姓者避之
;至今,即便受过英式教育的知识分子,倘若失手洒落咖啡,必由勤杂人员擦净,
绝不亲劳,因为有失身份,如果勤杂人员不在多日,唯有任其脏迹斑斑始终。女作
家吉檀迦利?科拉纳德出生印度,再又重返,以多年亲验直陈忧痛:“印度人对于
体力劳动厌恶近乎病态,男性员工尤其明显”,“公司若需接通电脑,经理宁打几
天电话叫人来办,绝不亲自接通,因会降低身份”,“职员宁可按钮,等上好久,
唤来勤杂人员,也不自己站起取来身后文件”,以免屈尊。仆人之间,亦是界限分
明,拒绝自己身份以外劳作。如此制度文化,堪比南非种族隔离,更见荒诞不经。
受害至重而深远者,当是底层贫民。种姓级别最高者婆罗门,不及人口百分之四,
占有七成司法权力以及近半国会席次。每念及此,难禁诘问:印式民主制度异化至
此,民主神髓安在?受益者谁?以世界最大民主国家自诩者,何以如此坐视民生民
痛至今?以取信万千贫民而竞选获胜者,何时不负大诺,真正酬民以生而平等以天
赋自由以艰窘极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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