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矮寨坡是湘西的一道天险。
到湘西来如果你不到矮寨坡打个转,你等于没有到湘西。
矮寨坡是汉语称呼,我们苗语叫“搙究”(noulnjux),直译成汉语即是“穿
花”或者“挑花”。而现在通常都称它为矮寨坡。
挑花是女孩子玩的一种游戏,要两个人一起玩,我少女时代玩过;那时候,我
跟着姐妹们聚在一起绣花绣朵绣花边,倦了累了,就抽一根丝线出来,在纤纤十指
上穿来穿去变成一个几何图案,另一名女伴再用十指来挑出一个不同的图案来,挑
来挑去,花样繁多,趣味无穷。
一座大坡用女孩子做的一种针线游戏来冠名,想起来有多么的奇妙、多么的美
好在里边啊!
我是湘西人,从我们县到州里到省里去办事去开会,来来回回都要经过矮寨坡。
已经数不清经过这个地方多少次了,应该说那个地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稀罕之处,
然而,每一次途经矮寨坡,我还是觉得犹如历经一次奇妙无穷的生命洗礼,冥冥中
矮寨坡的神秘与壮观总给人的灵魂以激扬、以抚慰。
矮寨坡的海拔并不很高,它是武陵山脉的一个延伸,属于湘西山地。坡下是幽
长的峡谷,清冽冽的峒河水伴着木楼人家在谷底蜿蜒而行,而坡上是高山台地,红
花绿树、田园牧歌随着岁月更迭浮沉。特别是它的险,就险在从坡脚到坡顶都是猿
猴难攀的悬崖陡壁,从一个高度向另一个高度的上升,自古以来没有一条像样的道
路可行,而这里又是连接湘渝的咽喉之地,于是,一条女孩子玩挑花一般的路就产
生了。
这天,我是从州府吉首办完事以后回花垣去。又要穿越矮寨坡了,心中又开始
期待那种在险境里玩挑花游戏的刺激。
是上午,太阳还没有出来,车出吉首城30分钟,到达矮寨坡下的矮寨镇,越过
一座小石桥,车子开始爬坡,可以感觉得到,车子的马达声变得沉闷起来,犹如一
头犁不动烂泥田的大水牯开始喘粗气,刚才和我们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的司机现在
变得沉默起来,他的目光专注而脸色凝重,我觉得他就像一名勇士正鼓足劲奔赴战
场;我的心开始一颤一颤地急跳,灵魂也仿佛要脱离自己的肉体向一个遥远的地方
飞去;我抓紧前面的扶手,尽量把头昂高以便看清前方。车子拐第一道弯子和第二
道弯子的时候,坡度平缓慢慢上升,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当车子向第三道弯子
行进的时候,蓦然间一道绮丽的风景在前方逐渐显现出来,但见三座挺拔的石峰在
山崖上站立,像三个正在牵着丝线玩挑花的苗族姐妹,穿来绕去的盘山路,正是她
们戏玩的挑花图案。她们由下而上站立,相互扶着肩膀,清晨的雾岚轻轻地缭绕在
她们的腰际和头顶,风把她们指尖的丝线吹得高高低低地飘舞着,有一种宗教的况
味;正想认真地打量几眼那三个挑花的姐妹,可是此刻路却到了尽头,司机把方向
盘一扭,车子便呼的一下掉转头,感觉就把第一道难关闯过了,姐妹峰被抛到了我
们脑后边,她们婀娜的身影就模糊在后视镜里;冥冥中却有幽幽歌声在耳边回荡着,
不舍不弃。心中正暗自惊奇时,车子已从第三道弯子上转过头来,往姐妹峰下又一
次挺进;直觉告诉我,我们又开始第二次闯关了……
其实,穿越矮寨坡,你离姐妹峰再远,还是套在三姐妹挑花般的盘山路上串来
串去地绕,它带给人感官上的刺激是无法言说的,那种沉醉的快感只有亲临其境的
人才能感觉得到。
想起朋友说的一次经历。
有一次天黑了,他从吉首赶回花垣去。夜色很美,月光很柔,他几乎不用打开
车灯也能清楚地看见前方的路途。经过矮寨坡的时候,他突发奇想,真的闭掉车灯,
让车子沿着曲曲弯弯的盘山路向上爬行。月光真美啊,皎洁的月光让矮寨坡的夜色
显得那么宁静,崖壁上的翠竹子,路边边的芭茅丛,都舞动起芊芊细叶片,争着把
温柔的月光扇进他的车窗里,此刻,他仿佛听见了姐妹峰那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
苗歌声,他很兴奋,一边开车一边竖着耳朵聆听,恍惚中好像是苗家女在唱着幽幽
的拦门歌,又恍若天神林斗林且(liongxdoulliongxnqet)家飘出的天籁,正轻轻
地敲击他的耳鼓,托举他的灵魂,一颗心此刻就乘着歌声的翅膀在如水的月色里迷
醉,可是不久他就发现,自己本来已经把车开到半山上了的,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居
然又开回矮寨镇上来了!从来不信邪的他,此刻竟不得不怀疑姐妹峰的挑花游戏真
的有些神奇!他又一次掉转车头,集中精力再次向着矮寨坡爬去!他心里实在很不
服气,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让一条路给糊弄了吗?!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他开着
车赌气沿着盘山路上下来回又走了十几趟,最后终于弄清楚——矮寨坡弯来绕去的
弯道上,有一处倒8 字拐弯,当他拐过弯角的时候,一不留神从那8 字交叉处就拐
回原路去了!他忽然明白,在矮寨坡这个地方行走,不能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的生
命,而是一只从心灵深处长出翅膀飞翔的鹰!唯其如此,你才能轻松地走出三姐妹
的“挑花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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