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路,有路的地方也一定有人;路,是人走出来的。而矮寨坡
的路不能用“走出来”三个字来评定;关于路的行走方式一定要用汉字形容出来的
话,这里唯一能够选择的只有“闯”,可以想象,一壁峨峨断崖绵延数十里,刀劈
斧削般,人的脚再怎么着也走不出路来。
我细细打量那一劈悬崖,发现一串深深浅浅的岩窝从崖脚伸向崖顶,一层厚厚
的绿苔覆盖其上。这就是传说中的轨者路吧,轨者是苗语,意为鹰爪子抓出来的路。
这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只是无法理解,鹰爪子能抓得出路来吗?几千年前的
事情了,不得而知。此时,我想起了我们苗族的《迁徙古老歌》,其中道出了第一
次开辟这条路的经过。我们苗族是一个迁徙的民族,历史上经历了七次民族大迁徙,
第七次迁徙的时候,我的先人们沿着那条幽长的峒河峡谷来到矮寨坡下,来到这里
以后,似乎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他们向四周张望,见一壁壁黑色的断崖挡住了视
线,举头望天,天空被四围山峰夹住,天就只剩下簸箕大那么一块,阳光白晃晃地
从簸箕大的天空中筛下来,一挂瀑布伴着阳光,从高岩之上飞流而下,如同织女晾
晒不干的素纱被阳光折射出七色的光彩,那么耀眼迷人。因了这一挂飞瀑,我的先
人们相信,在飞瀑流下的地方,不是世界的尽头,那上边一定有一片更为广阔的天
地,有如天堂,绿草如茵、清水潺潺、鸟语花香,没有邪恶,没有争战,只有美好、
纯善、自由、平等,所以,他们没有犹豫,避开迁徙路上的血迹和泪水,无论再难
再险他们也要想办法爬到崖顶上去!
为登上矮寨坡,他们在首领剖尤巴代雄的带领下,把最好的白水牯牵来,把最
大的牛皮鼓搬来,全部摞一起,椎牛、合鼓、祭山!
仪式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举办的,祭坛设在峒河拐弯的沙洲上,剖尤巴代雄
带领祭司们把铁犁烧红,光着脚丫从上面一排排走过;他们把刀梯架在石头上,一
名祭司赤手空拳踩着白晃晃的一百零八级刀刃登上刀梯之顶!他站在锋利的刀尖上,
对着天上的太阳吹响牛角法号,那呜呜的号角声带着一股强劲的风,把三面悬崖撞
击得哗啦啦地颤抖。那一刻,族人们敲起牛皮长鼓,绕着刀梯旋转、欢呼,他们的
灵魂此刻在牛角号声的引领下,正越过万丈绝壁向高处攀登,剖尤巴代雄摇着八宝
铜铃唱起了神歌助威:
日出东岭,月落西山;
千位法师,齐聚法坛;
列祖列宗,走在前面;
子子孙孙,紧跟后边;
一道法号吹响,我们来到祖先住地;
二道法号吹响,我们越过山神的家园;
三道法号吹响,我们登上略且贵嘎(liongxnqebghunbhkeat天神)居住的高天!
山,虽然高陡,然而人的精神比山强大;心,是可以长翅膀的;人还在山下,
精神已到达山顶。
举行过祭山仪式,这支迁徙的队伍开始登山。女人们撕下身上的罗裙,结成绳
子,男人们砍下青藤,扎成绳梯;我们世代传唱的《巴代迁徙古老歌》里说,我的
先人们问老鹞借来凿子,和神鹰借来铁锤,他们爬上悬崖,凿岩开路,叮叮当当,
日夜不停,虽然每凿一下只凿得指甲大一点,但最终他们还是把岩窝从坡脚凿到了
山顶;可想而知,那山顶上等待他们的,真的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泉眼、溪流、
草地、野花、樱桃、瀑布、森林,山羊、麂子、豹子、猕猴、喜鹊、白鹤、锦鸡…
…剖尤巴代雄兴奋地抓了一把谷种,向天空奋力撒开去,大声告诉族人们说,种子
落地的地方就是我们生根之处,去吧,找好自己的立脚点,分氏族而居!于是,我
的先人们就像那满地散落的种子,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他们在水源丰沛的
地方开出了良田,他们把山坡上的野樱桃挖回来和花果皆美的桃子树嫁接在一起,
早春二月,那桃花朵朵次第而开,和风吹送,落英缤纷随飞流而下,迷住了那个桃
源洞口的打渔人。
绕过姐妹峰,沿溪流上行百步,就见一个古老的苗寨安详地坐落在峡谷中,一
座刻满岁月沧桑的石拱桥横跨溪水之上,把苗寨与高山连接了起来。高山往上,青
石板踏步层叠,一路曲折蜿蜒,伸向山顶更多的苗寨;轻纱一般的雾岚缠绕着幽幽
竹篁,让人生出很多遐想;于是,想起了一个人和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湘西苗族地区几乎家喻户晓。故事的主人公名叫石文魁,苗民们称他
老才几瓜(lotceaxjidghueas),是永绥厅(即今花垣县)芷耳苗寨人,他从十二
岁开始在苗区学习经商,从一匹马到一个马帮,从一个马帮到几十个马帮,积累了
万贯家财,富甲一方。可是他却有些发愁:自己攒那么多钱做什么呢?有人告诉他,
你有那么多钱,应该进贡朝廷,报个“员外”名号,那可是万古留名的事情啊;他
想想也对,经过一年的准备,第二年一开春,就带着他的马帮,驮满金银珠宝和上
奏的文书,赶往京城报朝求名。开始的时候,他们的行走是相当艰难的,山高水远,
道路崎岖不平,颠簸劳顿可想而知。一个月后,他们的马帮终于走出莽莽大山,进
入一马平川的洞庭湖平原,站在广袤的平原上,看眼前稻浪滚滚,看天际白云悠悠,
眼睛突然变得清亮起来,精神为之一振;从山里到山外,从山地到平原,一切都是
那么的不一样啊。晚上,他们留宿在一户殷实人家,主人很好,对他们很客气,待
若上宾,可是,临到睡觉时主人却吩咐仆人把他们安排住马房,老才几瓜听了心里
很不舒服,自己好歹也算个人物吧,怎么下贱到睡马房呢?磨蹭了好久他都没有去
睡,直到实在忍不住瞌睡了,才怏怏地走进马房,进了马房才发现,原来所谓的
“马房”并不是养马的廊场,满屋全是大大小小金光四射的金马啊!老才几瓜惊得
差点晕过去,一缕气息细细地从唇齿间抽出,游丝般在房间里游离。他觉得自己已
经死了,一副躯壳被满屋金灿灿的火焰轰轰地煅烧、蒸煮。奇怪的是,他没有被烧
煮死,倒是活转了过来。他有些兴奋地爬上马背,一匹一匹地轮流骑,令他扫兴的
是,那些看起来栩栩如生的金马,原来都是些死家伙,跑不动路。
因此,他心里对于金钱这个东西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看法,对于主人和金马开
始鄙夷起来,他不再碰房间里任何一件东西。整整一个晚上也不再合眼,如柱子一
样竖在马房里,等待天亮。
第二天,当比贵鸟的歌声从窗外飘进屋来时,老才几瓜顺鸟声注目窗外,见满
窗幽竹摇曳,翠色欲滴,与房内的耀眼金光形成强烈的反差,老才几瓜眼睛一亮,
感到惬意至极,他转过身,哼着苗歌轻轻退出马房。
从马房出来后,老才几瓜觉得自己仿佛换了一个人,原来的那个自己消失了,
一个新的老才几瓜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大声说:“不去京城报朝求名了,我们回苗
山去!”
于是,刚刚走出大山的马帮又掉转头,重赴大山的怀抱。
回到芷耳苗寨,老才几瓜不再经商,他把一生经商所得,全部拿出来用于苗山
修桥开路,《花垣县志?人物篇》有这样一段记载:“道光八年(1828年),石文
魁(即老才几瓜)在乾州轨者坡悬崖峭壁处修路一条,长700 余丈,施工时,石匠
坐在箩筐内,用粗绳吊下悬崖凿石,岩匠凿得一箩碎石,石文魁就奖赏一勺铜钱。
道光十五年(1835年),石文魁修乾州德夯冲路一条,长500 丈,来往行人免却了
绕道跋涉之苦,后又在凤凰梅柳坡整修一条险道,长600 余丈,行人称便。乾州寨
阳冲有一条险道,行人难走,石文魁请工铺石级1700余级。石文魁共修道路20余条,
同时广修桥梁,先后兴修廿架、排棒、轨者坡、高岩河、得新、排比、排料、尖岩
等桥50余座……”人们赞美老才几瓜,把他的事情唱成了歌,唱的人多了,连山上
的石头也知道了他的事迹。那些听懂苗歌的石头被铺在一条条惊险的山道上,赶路
的人在上面行走,双脚一踏上那清幽幽的石板,就感觉有一支歌从脚底向心口浮去,
哪怕再累、再疲惫,都会像山间的云一般让风给吹散,站在坎坎坷坷的山道上喊一
声啊嗬,再高再险的山就都翻过去了。
以前,老才几瓜经商的时候,每次攒钱了心里却发愁了,现在他发现,他把所
有的钱都用来修桥铺路,自己都快变成穷光蛋了,可是每当听见赶路的人站在山道
上呼喊“啊嗬嗬”的时候,他心里就跟着充满了快乐。
他的晚年就是在快乐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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