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汽车绕完十六个急弯,就到达山顶了,一座石头垒砌的方塔就矗立在最后一道
弯子内侧,车子从方塔旁边徐徐而过的时候,塔身上一行风雨侵蚀的文字——“湘
川公路员工死事公墓”就从眼睛刻进了心底,塔座上刻有一不足百字的碑文,记录
了矮寨坡公路修建时间和死事员工数,没有名字,只有数目,227 人。矮寨坡公路
修成于一九三七年七月,我们应该记住,矮寨坡路段高差440 米,全长6 公里路程
是他们用血肉之躯铺就的。
一九三七年,正值中华民族国难当头之际,国民党政府组织修建湘川公路,以
便把战备物资从天府之国运送抗日前线;矮寨坡是进川公路必经之处,此地是一道
天险,公路可怎么过呢?
要说这湘川公路能穿过矮寨坡,还真和一个人有很大的关系。
这个人名叫彭静伯,湘川公路建设副总工程师,一名出生湘西、毕业于北京大
学矿冶系的地地道道的土家汉子。之所以不称他专家而叫他汉子,我认为,只有能
让一座大山长上翅膀的人才配得起“汉子”这个称呼,这样称呼与责任和智慧有关。
那一年的那一天,他带领勘探队来到矮寨坡勘探路基。站在矮寨坡下仰望,但见前
人开凿的悬岩梯道看上一眼都感到眩晕,那越往上越陡峭的峨峨悬崖,让人望而生
畏,大家都建议绕开矮寨坡另辟路径,而彭静伯认为,另辟路径不是图纸上画一条
线就成的事情,人力物力的付出将要增加几十倍,而且更不适宜抗战备战的实际意
图。初夏的一天,他一个人又来到矮寨坡探路,探至半坡,就不能再往上了,上下
半坡之间,隔了一道深沟,无论他在心里反复设计,就是无法把上半坡和下半坡连
接起来。如果把矮寨坡比作一个人的身体的话,他所设计的路线是沿着人的腹部和
胸部拐来拐去地绕着大弯走,到了咽喉那儿再越过下颚来到脸颊上转几个急弯,就
可到达头顶;现在他所处的正是那狭仄的咽喉,向前徐徐耸起的肩头伸向一边,与
面颊部正相对立,肩膀背面就是万丈悬崖。所有的希望在这里没了。他心里很难受,
还隐隐地疼痛起来,他索性坐下,想梳理自己的思绪;太阳狠毒,风也很猛,望着
那只盘旋在悬岩顶上的山鹰,他想,如果这大山也有翅膀多好,然而,这可能吗?
他无奈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蚂蚁。
这群蚂蚁好像在很多年前就在这里等他了,它们建在悬岩边上的土楼,已经让
岁月的风吹老。现在,它们正利用一根折断的树干为桥,接通两处悬岩,把它们的
粮食和孩子,从这边悬岩搬运到那边悬岩去。他的心一阵狂跳,差点叫出声来,望
着蚂蚁们用折断的树干搭起的桥,他的眼睛湿润了,再举目仰望天空的时候,他发
现那只高翔的山鹰正把翅膀伸展进一片七彩斑斓的光影里……
回驻地后,他根据蚂蚁搭桥的原理设计了矮寨坡立体交叉桥。盘山蜿蜒的公路
到这里后从桥洞里穿出又从桥面上越过,再来几个急弯,就可到达山顶。
据说,这是中国公路史上第一座立交桥,它建在湘西的矮寨坡悬崖陡壁上。
车到山顶了,我让司机把车子靠边,一个人独自下车来到一处高崖上向来路回
望,这个位置很好,山下的风光尽收眼底,放眼一看就见那紧密相连的木楼人家已
经深深地陷在峡谷深处,一片片青色的瓦盖相间一条条白色的屋檐翘角顺着山势层
叠,像一幅放大的风景画。峒河的水声此刻格外的响,随着风从深谷里一阵一阵地
浮上来,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韧性,撞击人的耳鼓。而那一缕缕云烟,仿若那朝出
暮归的情人,昨晚在丛林里睡够了,此刻正懒懒地露出腰身来,停在树梢上说一些
依依惜别的话,因为太阳再升高一些的时候,它们又要飞走了。
当我站在矮寨坡顶向对面山坡凝神的时候,一位阿婆来到我的身边,我一偏头,
就看见她布满皱纹的脸对着我微笑,初升的太阳照着她的脸,有一种久违的温暖弥
漫过来。她告诉我说,她家就住在坡后,她已经无数次来过这里了,除了下雨天,
三年里她几乎每天都来。她说,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有灵性的东西,有它们自己
的生成路子,不可以随便改动的,人敬重它,还可以让它和人一起做一些事情,矮
寨坡不是就一直在做嘛,古时候的轨者路,让我们的祖先找到了天堂一样的生活乐
土;清朝时芷耳寨的老才几瓜修轨者路,方便了我们苗家人做生意买卖;民国时候
修的矮寨坡公路,从四川运送粮食过来,让那些抗日前线的弟兄们吃得饱饱的,狠
狠地打小日本。现在,矮寨坡和对面的山坡又一起和人在做一件大事情了,等彩虹
桥从对面坡头横跨过来架到矮寨坡头的时候,你们走吉首去长沙都不用再费力地绕
十几道弯弯爬那么高的坡了,你们就会像鹰一样长有翅膀飞起来啊!
我惊奇身边的老阿婆何以知道那么多的事情,阿婆告诉我,她家代代是歌师,
这些事情都编成了歌一代一代地传唱啊!现在,新修的长渝高速公路要从矮寨坡经
过,听说这高速公路是不绕弯子的,逢山劈山,遇沟架桥,这矮寨坡却不能动,所
以高速路就不再顺峒河峡谷走,在30里远的吉首就开始上山了,在高高的山梁上行,
来到对面个爬山顶(gheulnbeat)的时候,一座彩虹桥就直接架过矮寨坡头来,听
说这是世界排名第二、亚洲排名第一的高山架桥啊,作为歌师,她要编新的歌了,
把这个事情唱给大家听。
“所以你天天都来这里,是在酝酿新歌啊?”我问阿婆。
“这么宽的河谷,这么高的山梁,不用一根桥柱子,我要看看个爬山是怎么把
桥悠过矮寨坡来的啊。”阿婆认真地说。
她不说架过来她说悠过来,阿婆的话很让人玩味呢。
顺着阿婆的眼光注目对面的悬崖和山峰,此时,云烟已经飘走了,个爬山更加
清晰地在眼前横空壁立,以强大的气势和我们所站立的矮寨坡遥相对视。一座结实
的人字形钢筋水泥塔,已经在它的肩头上立起,我静静地望着个爬山,忽然感觉它
真的像一个阅尽世态沧桑的老者,默默地站立在矮寨坡的对面,以一种凝重的姿态
目睹矮寨坡发生的每件事情。比如说,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千万里迁徙来到山下
的时候,它就安然地坐在旷野里观望,也许,它当时的目光带着鄙视的意味,人们
在矮寨坡下搭起的那座祭祀的高台,还没有它的大脚趾高呢,人类是多么渺小!但
是,当那些穿着红色法衣的剖尤巴代雄在祭台上燃起篝火,光着脚丫从烧红的铁犁
上一排排走过的时候,当剖尤巴代雄的弟子光着脚丫踩过108 级白晃晃的刀刃登攀,
他那高昂的牛角号声在山谷里回荡起来的时候,大山坚硬的峰巅也跟着震颤了。它
这才发觉,人类因为把信念一代传给一代,山再高再大,终究不值一提;人类畏惧
山而祭祀山,其实是在征服山,人类那种流淌在血脉里的精神,再高的高山也无法
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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