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来,回来。不许跑丢了。导游说。
——假如你们谁自己跑丢了,就自己打的士来追我吧。
——听我说,“垭”的意思是“两山间的狭窄地方”;垭口则是“高大山脊的
鞍状坳口,常为高山大岭的交通孔道”。导游说。
——垭口,就是狭窄的山口。是山脊上呈马鞍状的明显下凹处。两座山峰交会
的地方就叫垭口。垭口的风,特别大。是风的故乡。当年,齐秦有首歌就叫《垭口
》,听过吗?
——双峰交会之地。
垭口,这个词,大概瞬间迷住了她。
垭口是高原上常见的一个词。不一定是山的顶峰,也许是山峰与山峰相接的地
方。当地人不是为了登山而登山,他们只是要翻过垭口,用最短和最省力的路途进
山和出山。两缝交会的垭口,是风的故乡。
她或许会想:让我们记住那些伟大的垭口的名字吧:觉巴山垭口、东达山垭口、
业拉山垭口、安久拉山垭口、色季拉山垭口、米拉山垭口、优弄山垭口、嘉措拉山
垭口、通拉山垭口。
而根据一个名叫聂作平的旅行家的描述,垭口的存在别有诗意。
通常,一个垭口意味着两条河流的分水、两列山脉的相交。连绵起伏的群山如
同无休无止的屏障,它们阻断了由平原通往高原的路途,而这些天然垭口的出现,
往往形成了由此及彼独一无二的交通要道。这些垭口既是行路的天险,也是景色绝
美的天堂。倘若说逶迤连绵的群峰是一首气势磅礴的长诗,那么深藏于群峰之间的
垭口——或者说山口——就是深入诗篇的诗眼。垭的意思是“两山间的狭窄地方”
;山口则是“高大山脊的鞍状坳口,常为高山大岭的交通孔道”。有过乘坐飞机从
四川进入西藏的人也许还记得,从飞机上鸟瞰,除了能看到白雪皑皑的奇险高峰外,
在这片号称世界屋脊的大高原上,山与山的缝隙处,往往有一条条细若游丝的崎岖
之路。宛如草蛇灰线,成为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上最重要的走廊、阶梯和隐秘通道。
这些盘旋在云端的隐秘通道就是垭口,世界上最壮观也最难以抵达和亲近的青藏高
原的垭口。“由东向西进入青藏高原,是要穿越由南北走向的岷江、大渡河、雅砻
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及其分水岭所构成的道道屏障的。从四川盆地的成都到
青藏高原一路走去,大大小小的垭口不下数千个,每个垭口都是一个门槛。这道门,
既意味着隔绝又意味着交流。不甘沉寂的生命每每迈过门槛,经历一次次重生。”
旅行家,多么壮阔的职业呀!
这样气势磅礴的文字,应该是她写不出的。尽管,她可能多么心甘为那些深藏
于群峰之间的垭口,写一些自己的理解。这些诗意滂沱的文字,显然也是茹再也看
不到的了。真是遗憾!她或许会想。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写作者错失一段文字,就是错过真正的情缘。这里
面有神秘的东西,如同生命的密码,成全与指引。
是那些连绵的铁丝网、地雷阵,毛骨悚然的屠杀,她想,让茹的写作,最后陷
入了崩溃?还是茹对这一切的想象让她无法自拔?关于小野田的资料,在后面的书
中,有更加详尽、细致、令人惊叹的部分:
小野田在三十年的战斗中,共打死、打伤菲律宾一百人。当时,很多人主张把
他送入监狱。但,马科斯总统赦免了他。并允许他回国。他成了英雄,自传成为畅
销书。他更参加很多活动。每当典礼一开始,军歌响起,他站在台会激动得掉出泪
来。他接受无数媒体采访。对于他在战后年间射杀的几十个无辜农民,他面无愧色,
意气始终高昂、高傲。
1974年3 月,在菲律宾卢班岛军用雷达站的守军,发现了一个在附近丛林里神
出鬼没的野人。用当地土语、英语、日语向他喊话,才确认,他是太平洋战争中失
踪的一名日军。当地守军向躲在丛林中的他喊话,战争已经结束三十年了。但他拒
不从藏身之地出来。1949年,小野田的下级——一等兵赤津受不了绝望的生存环境,
走出丛林投降。隔年,赤津在山里留下传单,告诉他们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他们
发现赤津加入了当地的搜捕队,在山区展开劝降。小野田判断,是敌军的策略,下
令三人退到更深的山区。1952年,他们亲人的家书与报纸,不断在深林里出现,然
而,他们始终不肯承认世界的改变。枪杀农民,烧毁稻谷,岛田与小冢相继被当地
人打死。小野田的哥哥去菲律宾寻找弟弟,曾做了个大气球,挂上条幅,日本政府
也派人在海边喊:快出来投降吧!战争已经结束啦。但都没能取得小野田的信任。
1974年2 月20日,日本探险家铃木纪夫来到山里。他来卢班岛探险的目的之一,
就是找到小野田。小野田在山中偶然遇到铃木的帐篷,缓慢地从背后接近铃木,发
现他是个日本人。于是,才有了对话。小野田说,如果要我撤退,必须有我队长的
命令,否则免谈。铃木承诺,他会带着他的队长的命令归来。大约二十天以后,小
野田在丛林中发现一张铃木的字条,称当年向他下达游击命令的指挥官谷口义美,
已经来到当地,并且附上一份完整撤退命令的影印本。两天之后,小野田越过整个
山头,来到指定地点,接受谷口义美的指挥。少佐一声令下,这个干瘦的老年少尉
就地投降,走出丛林。途中,他又重返密林深处,取回他藏在树洞中的一把军刀。
他把军刀交给菲律宾军方,正式投降。有照片为证。
这个真实的故事,或许她每一次阅读都会被一股彻底的寒冷侵占、覆盖?而她
显然宁愿相信茹就是反复阅读着有关小野田的故事而在深夜崩溃?如同她在边地密
如蛛网的壕沟、弹坑、掩体、地雷阵、铁丝网旁,被热带阳光灼伤、眩晕、歇斯底
里一样?一股彻底的绝望,黑暗的、妖冶的毒汁,从脚底泛起,向着全身蚁行,蜿
蜒扭曲地爬,顽强不屈,直到完全地浸润、占领了茹的世界。
小野田一个人的战争,是在战争鬼魅的幻觉之中的生活。而幻觉中的小野田的
故事中有没有梦醒之人?一个人可以杀死另一个人,通过故事,穿越六十年杀死另
一个人?通过文字毫不夸张的记录,客观的、逼真的记录,杀死一个人?可以的。
可以的。可以的。
因为她知道另一个真实的例子:一位著名的大文豪病逝后他的遗孀是怎么死的。
仅仅阅读了他生前未及销毁的信函,她就决定死了。
那些信,毁了她一辈子的信念。
女人的神经,如此脆弱吗?
茹一定不知道唤雨湖。也许,假如她知道的话,那一夜,可能就是另外的面貌
了。也许不会毫无留恋地离开。因为唤雨湖。因为,唤雨湖的名字,唤雨湖的音节。
那轻柔的。呢喃的。如同梦一样亲吻的。爱的手臂般的音节。
如果幻梦有一种杀人的力量,那么,幻梦也可能拯救人。哪怕只是微微的拯救。
茹,我顺着你的思绪走,却终于与你陌路,她会这样说吗?
这一夜,睡眠或许终于到来。
也该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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