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时候在乡下生活,寄住于老家的苍苍山水之间,真实而饱满的粮食长足着我
的身子,野物的肉食,家禽家畜的肉食丰满着我的身子,园子里青碧的菜蔬,深林
子里采撷得的野葱野蒜,清畅着我的身子;少年时足够的食物,叫我不觉得岁月的
苦焦。不知是哪一年,哪一个早晨或黄昏,或大好的晴天,或一个下雨天,或一片
雪野里,小小的我也竟然长出了思想,多少年后,我知道了,那其实正是来自乡下
的一只大鹰,我那小小的思想的高度,几乎也就是鹰的高度了。我在许多的独自一
人无语无趣的时刻,一个人走到老家的山坡上,坐在草地上,或骑上一棵足够高大
的树,望天空中展开着巨大阴影的鹰:它在高空,随意地调整着高度,随着风向,
尽情地舒展着翔姿。它在飞翔时,整个身子,除了头部上下左右徐缓地摆动,身子
是不大动的,翅膀展开,也是不大动的,真是像一架滑翔机,风托着它巨大的身子,
在天空中巡航。我的想象随它而去了,随了它升上鹰的高度,我的视角剧变,老家
的山水、深林、田园、屋舍,一幅一幅地在我的下方展开,然后风不断地托着我,
更加地上升。我所熟悉的所有风景,都变成粗大的线条,更多的更远的风景向我依
次展开,那是我从未到过的地方。它们或为更大的乡下,或为城镇,或熟悉的人群,
或陌生的景致,然后鹰的高度,叫我所有见过没见过的风景,都浓缩成思想般的简
洁、思想般的形态了。我染上了思想的忧伤,我回首自己少年时光,一些想法开始
超越自己的身体,那时,小小的我,朦胧中感到人若像鹰那般活着,一定有更加美
丽的高度、视野、想法!
其实,正处在长身体阶段的我,关于高远的思想,仅限于对鹰的高飞的折服:
我不断从乡下俗常生活场景中,获取的,也仅仅是鹰这种大鸟不同于其它大鸟的日
常见识。我知道,鹰是孤独的,它不合群,你见不到在乡下高远的蓝天下,或巨大
的太阳光芒下,或浓重的雨幕中,众多的鹰在一起搏击长天。一年中的任何一个季
节,或早或晚,或正午,或晴或阴,鹰从无规律地出现在天空,你不能判断它什么
时候出现,它的出现,令你猝不及防,一抬眼,你看见了鹰,它在你目光能够到的
高度,盘旋,随着气流上升,下降,或平飞,或侧飞。更高远的场景是:鹰在云朵
的下方,或在浅淡的云层中,鹰像极了沧海中的一片极小的叶子,随意地与波浪作
着交流,有时云在急速流动,而鹰竟不翔动,像是停在空中做着云的背景,极其优
雅而傲慢!在老家的那几年,我总是看见一只鹰,在高天上盘旋,升腾,下降,它
永远一身铁灰色,钢蓝色,青铜色,炽炭色;在有霞光的场景,那只鹰有时极像火
焰中央的黑洞,深透、神秘,所有的焰光都向着那黑洞吞卷!在下暴雨的场景,有
时也能看到鹰不紧不慢地在雨幕中穿越,它巨大的身姿分开雨幕,像一个伟大的演
员上台分开沉甸的大幕,引来一派浩荡的惊叹。我更多的是在正午时分,在乡下漫
长的慵懒时光,天空往往干净得纤尘不染,像一片深蓝的平静的海水。那只鹰在天
空飘浮,它的影子时大时小,时长时短,投射在山水间,从村子的屋舍掠过,从林
子掠过,从茂盛的庄稼地掠过,从我的眼前掠过,当然,最后总会是从我思想的深
处掠过了。这样的场景,不断地在我的少年梦中复制,变成一册册的书页、画片,
至今鲜亮而夺目。
老家的那只鹰在高空中翔动,它的身子基本保持不动,翅膀基本保持不动,我
不多的想象中,它的头颅是转动的,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后,进而它的眼
睛也是转动的,同样,在我不太可靠的印象中,或感官中,那只鹰的眼睛,似乎充
满异国情调:眼睛深蓝如海水,闪着同样晴朗的波光;或者眼睛金黄如镀铜,一如
天上的神灵,闪着慑人的金光了!多少次,我在恍惚中忽略如此的场景了:那只近
乎天神的鹰,一个眨眼在天空消逝了,又一个眨眼间,那鹰重又腾上高空,它的利
爪下多了一团挣扎的物什儿。那鹰向深林的远处飞去,我看到此时它的翅膀有力地
上下扇动,有力地上下起落,像船的两只大桨,一改巡航时的平静、安详,此时的
力量和力度,似乎使整个蓝天都被撞击出金属般的锐响,一直消逝在我的目光模糊
处了。
在乡下人的说道中,鹰的确是近乎神宰的一种生灵。鹰有自己的食物链,比如
山中的野兔,在庄稼成熟的秋季,杂豆丰收时节,正是兔这种动物收获庄稼的好时
光。春天刚刚出生的小兔,灵性一如父母了,它们吃黄豆、洋芋,它们筑有深深的
狡窟,连最野性的猎狗也奈何不得。鹰,翔动在乡下天空,成为兔子的天敌,它一
个猛子扎下大地,一只兔子就会被擒上天穹,敏捷而无有迟疑;鹰也擒食家禽,那
些疯野的柴鸡们,在正午的草坡上刨食,猛可地一团黑影落下,一只懒鸡就升上了
长空,剩下的鸡群们惊慌四飞,完成了它们夺命中的飞翔,鹰使鸡体验了生命应有
的高度。那只乡下的鹰,在老家人的说道中,竟然生擒过浑身披刺的豪猪,也掠食
过半大的野山羊,那几乎是鹰自身的重量!如果秋天空场的庄稼地里,一群散养的
家羊,正悠然忘记山野间的危情,一只离群的小羔子,一定可能成为鹰的下饭。老
家有些人户,春天开始时,将牛群、羊群赶进一个山谷间,两头封闭,其间水草丰
沛,到了秋天下霜了,再把牛羊赶回,牛羊群扩大了、增膘了,在那野山谷间,牛
群、羊群如何与自然抗争,小小的羔羊如何在与鹰一般的猎者的斗争中长大,真是
令人欷歔!
鹰年年高翔于乡下的长空。乡下的智者说,鹰在空中,说明世事一切都正着。
对于这话,我是非常敬佩着的。在乡下,一只鹰统治着方圆数十平方公里的天空,
它是乡下的大鸟中飞得最高的,它一生中的多数时间在天空度过,巡视着它的领地,
注视翅膀下发生的一切。它翅膀下的山水,是它的家园,更是它的牧场,在天空随
性地看到鹰的飞翔,进而看到鹰的翅膀下风景的变迁,大自然中的生生死死,世事
到底常与不常,那在高天上俯视着我们的鹰,它最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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