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数时候,夏天里再忙,我总要到一些村子里去,到一些土脚厚实得感人的坡
地里,去看那些长得十分旺相的庄稼。
这样的坡地,存在很久远了,它往往是上一辈,再上一辈的祖先们开垦成形,
成了好地,当家地,它们通风,向阳,夜潮土,旱涝保收。这样的地生成是长庄稼
的,长菜蔬的,边头边垴,也生成得好瓜果。这样的地,常常叫人感动,依靠着它
们,村子里每天按时飘出饭菜的浓香。
除了暴雨天气,这样的日子,在夏天里常有,太阳总是出得殷勤,一年中最好
的阳光,都在夏天集中倾泻,因为太过强大,很有质感,比如我看到夏日的太阳,
是瀑布状的,是绸缎状的,有厚度,有力度,像从天幕上直接垂挂下来,铺了在大
地的山山水水间。有大太阳的天气,风就小心地吹着,细致地吹着,正好吹展了蜻
蜓的翅子,叫你感受不到一丝的尖锐,感受到了,也轻微得疑心。温热的,小的风,
从人的面门吹过了,吹进路边的庄稼地里,或林子里,声音极其微小。
如果一个人去看庄稼,我就不做作,一直进到庄稼林子里去。站满了庄稼的地
面上,热气比庄稼林子以外要强大,向上扑打,腾腾地,淹没人的脚面子,进入人
的裤管,进入身子,进入人心。刚才在小风中闷着,不能大涌的汗水,此时就要在
庄稼的林子里漫涌,全身都充满暗泉,向外冒汗,有时竟是有响动的,像林子间暗
暗涌动的水声。庄稼看着我,久违了似的,生动地搔痒我的身体,最敏感的是脸面,
鼻子尖儿,耳朵轮子,从头发丛里浸出,汗水漫涌,全身很快湿透。进一回庄稼的
林子,就是洗一回桑拿,和着庄稼的植物清芬。
常常是一群人跟着我一起去看庄稼。我们有了很多的借口、说法,生动,感人
:我们要对庄稼指手画脚,说它们的疏密,行距,株距,说肥相,说管理的程度。
比如刚刚是清了草的,土脚也偎着庄稼的脚踝,正好水呀肥呀,适合了庄稼的抽条,
我们就赞扬这家的主人,是要受到大大的表扬的哩:竟把庄稼做得如此少见!我与
大家一起议论着眼前的庄稼时,心思总跑毛了,我想庄稼好似乡下偏远地方的群众
哩、百姓哩,平日里很少见着如许多的干部的,它们木木着表情,听我们说个啥就
是啥,说好就好,说孬就孬,不肯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们说得对着了,笑笑,我们
说得不合常理了,也笑笑。我们当然不用大量地尽情地出汗,一群人站在庄稼林子
外面,看庄稼密密地挤站着身子,小风拂过我们脸面,很是清凉,清凉中也有庄稼
这种植物的清芬气息,我们一齐夸赞: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啊!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去。在天晴朗着,有小风吹过的时候。
有时周末,轮到我在县值班时,我会到城外去,上到一面山坡上,找见了庄稼
地了。包谷大面积地长着,长在山林线以下,远远看去,很容易把正经的山林与庄
稼地与包谷地区分开来:山林在夏日里,生长是那么地乱相,没有线条、块章,像
一堆凌乱的素材;而包谷林,则如一篇刚刚写成的文章,规矩的文章,一横一竖,
虎头熊腰豹尾,章法一眼就看出了,秀才相十足。我喜欢到包谷的林子里去,它们
像极了森林,又比正经的森林讲究长相,它们地脚丰厚,泥巴一律是精心侍弄过的,
在包谷的根部,泥土上壅,炸开密密麻麻细小的裂子,像有万千的地气外涌,它们
扑到你的脚面子上,涌进裤管里,叫人明显感到土地深处的潮气,热热的感人。在
我大汗淋漓,汗腺大开,也像了一株、一丛包谷这种植物之后,我就退到远远的坡
头去,坐在那里,叫小风吹透我,像一块石头,看远处的庄稼,看包谷,看它们更
像一个大块章的文章了,周周正正地发表在山坡上,四周山林、水溪,成了文章的
装饰纹。有时待久了,想自己在如此的蓝天下,大太阳下,与庄稼一起,成了版面
上的插图,天在读我们,山在读我们,过路的小风在读我们,小风是天地掀开文章
册页的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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