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离城市的地方,庄稼这种植物,依我的想象生长着:在野地里,牛犁过的,
锄头翻挖过的,农人穿草鞋的脚或赤的脚练过的、踩踏过的地里生长着。牛耕过,
新鲜的、有着草木濡成了酒曲味的牛粪准时落在地头;人练过、踩踏过,也许一大
泡夏日里的畅快的热尿也是浇在地头的!我喜欢如此的种植,耕翻的土地热烈地松
暄着,等待着受孕般地展开无遗,讲究得如同能干的妇人手中的面团,或走村串户
的弹花匠弹弓下的棉絮套子,神气十足地发出闪光与华丽;焐了一个秋冬的家粪,
牲口的屎尿,青草沤成的草肥,呛鼻子的乡下特有的尿水,浇到地里来,与松喧的
土地汇合了,它们合作着,包裹起庄稼的种子,叫它们快快地发了芽儿,长出苗儿,
长壮了枝枝秆秆。我所喜欢去看望的庄稼,正是如此生长的,它们如此土相地生长
在偏远的地头,远离城市、人群,远离喧嚣,远离大人物的指手画脚,静静地生长,
长得一派古意!
正经的庄稼都是这样长的。它们依着自已的性子,长得朴素,一副乡下人的诚
实劲儿。在远远的、偏离城市的地方,这样的长法,越来越被庄稼这种生动的植物
所选择,它们不在乎产量,能长多少就是多少,它们是知道自己能长出多少产量的,
不要别人去估产、预测。是包谷,它就知道自己直是长出八百厅的,在好年成,用
了上好的家粪的;是谷子,它就知道自己直是长出一千斤的,在好年成,田水丰沛,
少虫草,温度也适宜;是瓜菜,它就知道自己直是随着主人心情长的,多加了窝肥
了,就多多地长,长得壮大,主人随手撂的,长成啥样是啥样儿,比如南瓜,一根
藤子结下百斤的大瓜了,不稀奇,结成个拳头大的火包子瓜了,也不稀奇;是洋芋,
它就知道自己直是长出三两千斤的,靠水肥,靠细细的庄稼功夫,靠大太阳晒,靠
土脚厚,一亩地收上四千斤洋芋了,不消说,一定是菜洋芋,正经的乡下一般不去
种,这样的洋芋,生长在城郊的那些漂亮的大棚里,早早地在四五月就出棚了,洗
净了身子上市了,它们一亩一棚竟是长出七八千斤的,个头匀称,像在模子里长成
的;它们像富贵人家娇气的媳妇坐月子,养得白胖。乡下的、正经的洋芋是这样的
:一身土气,长相古怪,或圆或方或长或扁,大小不一,它们身子沾着泥巴,土相
地被主人堆放在场院里,鸡去啄吃,猪去啃吃,主人随便捡了些刮洗干净,丢在汤
里,掺在米饭里,只是吃个新鲜了。各色的豆子呀、蔓子呀、攀在墙头的、覆在某
架竹上的、养在塘里的、随便丢种在房前屋后的,或精心地用了草木灰种在园子显
眼地方的韭菜呀、火姜呀、黄花呀,它们都知道自己其实只是最多能长出多少的斤
两的,它们不争瞎气,长出多少是多少!
因此,我这人近年越发地随了山野的庄稼,也变得神经质起来,一切往土相上
靠:凡是沾了化肥的,味觉总会有一股酸腐气。我要拣最土相的东西吃。因此我总
是找个机会深入到那些野野的山湾子里去,深林子里去,有溪沟的山坡上去,在敞
亮的瓦屋顶下,有葡萄藤架的院子里,与乡下正经过日子的农人一起吃食,随便地
吃他们的饭食,喝他们的土酒,一遍遍地给他们赞美,然后在我的赞美中,欣赏他
们的迷惑,他们土土的、真实的不好意思:他们总说慢待客了,乡下没啥好吃的哩。
我赞美他们会过日子呀!食尽了天然,一身大自然的爽气了!我就是知道自己的赞
美在他们眼中是如此真诚、可信,尽管他们根本不信我的赞美。每一餐乡下美丽的
饭食后,我感激眼目中伟大的山野,山野里伟大的农人,他们种下天下最好吃的粮
食、菜蔬,我的肠胃乃至全部的身心,都充满了这越来越难得的大自然的熨帖的汤
汤水水了。
在山野里转悠,我有时感到自己其实正是一个正经的乡下的农人吧,种着正经
的庄稼,过着正经的农家生活:是这样的,我不强逼我经心侍弄的土地、田园,一
定多打出一些粮食,多长出一些菜蔬,只要土地呀、田园呀、庄稼呀、菜蔬呀,正
正经经地在太阳下长,是收一千斤的,就收一千斤,是收八百斤的,就收八百斤,
是收大南瓜的,就收大南瓜,是该用来喂养牲畜的,就用来喂养牲畜;我当然不叫
我的园子我的土地荒了草了,我用锄子去锄草,我不期望有一个奇迹叫草们自己死
去,于是我会在七八月太阳最暴烈时,为包谷薅二遍草,借太阳晒死不打粮食的草
们。同样,我要在谷子怀孢之前,为它们拔除稗草,只留下水面上的水葫芦,随时
扯了家去用它们来喂猪;我要喂养一些可爱的吃用很少的鸭子,一任它们在河湾里
自食其力,在河滩的草丛里产下绿壳的鸭蛋,然后,在黄豆地里、绿豆地里、小豆
地里长出了害搔人的蚱蜢时,赶它们进地去吃蝗虫;我还要喂养一圈舍的油光水滑
的猪,大大小小的一群,它们可以接着槽口长大,用它们的粪水浇庄稼,最好是建
一处沼气池子,把牲口的粪肥沤出沼液沼渣,用它们给庄稼追肥、灭虫。我一年辛
苦,收成不高,地里该长出多少,我就收成多少,看着干净的、真实的粮食、菜蔬,
堆在我的院子里,粮食就叫太阳晒干它们的水分,然后储进仓房里去;吃不赢的菜
蔬就晒制成干菜,留给冬季里吃。我知道,这些收成,叫我一定高兴着,它们足够
我吃用不愁,安心地过着正经的日子。
如此美好的梦想,在我回到城里后,渐渐地就醒了。我还是生活在一派现代生
活的愁苦中。我一天奔忙,去很多的地方,说很多的话语,许诺很多的誓言,叫很
多的人感动,然后共同为一个伟大的理想动心,相互祝愿。我只是在夜深人静时,
一个人独处时,我会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只是想要小风吹过庄稼,看着庄
稼一类的植物,在乡下真实的土地上,真实地生长,真实地发出植物的清芬,它们
如此真实地围绕在我的梦乡,叫我安眠,睡意扎实,不发呓症,不吵醒别人。
我坚持到乡下的山野里去,在有小风的天气,在阳光不紧不慢敲打着庄稼的脑
门,教给它们成长的窍门的天气。一个人,想一些与庄稼一般生长着、有时疯狂得
叫人吃惊的念头,这些念头,支持我在野外走动得时间更久,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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