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大姑妈有哮喘病,总是呼哧呼哧地发出粗哑的哮鸣音,一
辈子干不了重活走不了长路。几十年过来了,每次见到大姑妈都是哮喘病人的老样
子,用她的话说就是好也好不了死也死不了。姑娘儿子大了,孙子孙女大了,院里
的小树也长成老树了,山寨里的一切都在变化着,而成了母亲成了奶奶的姑妈,依
然被不变的哮喘病纠缠着,艰难地生活着病痛着。疾病是痛苦的代名词,疾病好不
了,痛苦也就少不了,如我的家人一样病着的乡亲也就只有慢慢经历自己患病的人
生。
母亲时常对我说,现在农村最普遍最严重的问题是没钱医病,无人养老。往往
是小病拖,大病挨,要死才往医院抬。年轻的得病家里还凑钱借钱去医院救治,年
老的得病很少有人送医院去医,只是在村里小诊所开点药吃,打打小针,直至拖到
病死。我的家族中好几位长辈,只知道生病却不知道是什么病,没钱医就在老屋中
拖着忍着疼着熬着到病死,跟古代无医可治的病人没什么分别。甚至有几个老人病
死了,儿子们也穷到没钱抬,只好由家门户族每家凑几十块钱来办丧事把死人抬上
山。有一家父母相继病死,找不到抬人钱,家门户族也不愿帮,儿子只得含泪用草
席把爹妈背到村后山上挖个坑埋掉了事。俗话说什么钱都愁,就是不愁抬死人的钱。
意思是人死后再穷的人家也能想方设法借找到办丧事的钱,没钱医病说得过去,没
钱抬死人就丢脸了。而我的村庄至今还有人贫困到没钱抬死人上山入土,听来似乎
很遥远,可却是21世纪一个距离县城仅四公里的村寨的真实故事,只是出于保护乡
亲的隐私,我不愿说出他们的名姓。
人人都会生病,但由于经济、文化的差异,疾病对人的影响或人对疾病的态度
总是大相径庭。城里人比较爱惜身体,看着红光满面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却总能
列举出自己患的几种病名,甚至血压血糖血脂血尿酸胆固醇等各项化验指标也能说
得一清二楚,不能吃什么啊又要多吃什么啊都熟记在心,活脱脱就是一个保健医生
——当然职责是保健自己。农村人很少关心自己的身体,他们直接靠身体与自然进
行能量交换,身体犹如农具一样普通。农民经常处于能量入不敷出、营养不均衡的
状态,很容易早衰生病,但他们却总是用“打不干的井水,使不完的力气”这句我
觉得是害人的老话激励着自己,总是在透支体力和生命。明明隐患着各种疾病,却
不知道自己有病,即使常感到哪儿疼哪儿痛也不清楚是什么病,刮刮痧拔拔火罐就
扛过去,直到累死病死了也不明白死于何因,还不断哭问怎么好好的就死了呢,吊
针都没打过一次哪。农民永远也说不清各种复杂的病名,更不用讲那些化验指标了,
他们会记住很多气味各异的农药,却记不住红红绿绿的软胶囊糖衣片这些人吃的颗
颗药。
民谣说:一等人无病吃药,二等人有病吃药,三等人病死不吃药。看看那些有
钱人,家里车里包里办公室里到处备着各种中西药,一日三餐像吃饭一样吃。电视
里广告的药,大部分就属于无病吃的药,都是富裕人酒足饭饱后吃着玩的东西。对
于普通老百姓,有病时能吃得起对治病管用的处方类药已经不错了,至少能治病救
命多活几年。而很多贫困山区的农民及城市底层的低收入群体,只能是生得起病治
不起病,非要病到不行了,才送县医院住几天花费几千块钱,然后又在临死之前留
口活气匆忙拉回家,这样对死者和活人都做到仁至义尽心里踏实。
农民是世界上最弱势的群体,尤其是在病魔面前,他们的生命显得是那样的脆
弱,那样的不堪一击。仅仅由于没钱,他们就无力去拯救和挽回自己患病的生命,
随便一种疾病,都可以在农村这块没有任何医疗保障的土地上肆意妄为,轻而易举
地夺人命脉。对于农民来说,疾病和灾难形同姊妹,大病来了,灾难也就降临了,
甚至大病比大灾更为可怕。医病医得倾家荡产乃至几代人翻不起身的事例比比皆是。
我的一家邻居父亲得肝炎病死后,母亲也急疯而死,家中能卖的都拿去卖钱医病,
最终落得个人财两空,只留下一个孤儿。另一家三十多岁的儿子患心肌梗死、肝囊
肿,六十来岁的老子常年去县城打工挣钱给儿子治病,卖猪卖牛卖米凑钱到昆明做
手术,医了三万多再也医不起只好逃离医院回家养病。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得
了什么慢性病,到县医院花了几千块钱住院回家后,医生交代要长期服药控制,每
天要吃二三十块钱的药,不吃又遭罪,吃又吃不好,一辈子就这样天天吃药要吃掉
多少钱啊,想来想去想不开不如一次了结,于是喝农药死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可
怜的是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过早地失去母爱。再有良心医的人家,也是到县医院
医个几千上万后还没治好就主动要求出院回家了,能活几天只有听天由命。对贫穷
的农民来说,医院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子,农民不敢轻易走进去,壮胆拿着血汗钱
进去后也会尽快逃离出来。曾有一家人媳妇得病送到医院住院,医生说需做手术赶
快去准备钱吧,丈夫问要多少钱,医生说先交四千块,丈夫气急败坏地说四千块钱
我可以重新讨个媳妇了还医个啥,随即拉着病媳妇就回家。我的父母说,送七八十
岁的老人上医院治病的,村里就只见过老党家弟兄俩先后把老爹老娘拉到县医院医
了几千块钱,这算是最有良心的了。乡村的病人很少有死在医院的,一方面是有留
口活气死在家中的旧习俗,但另一方面也说明农民上不起医院治病,进了医院也不
会明知活不了还出钱抢救。更多的农村老人,绝大多数一生到死连乡卫生院都没去
过,他们并非身体好,而是没钱去看医生,真是像动物一样自生自灭。
贫穷愚昧历来是相连的,在现代医学不能抵达的广大农村,封建迷信乃至邪教
就顺理成章地占领了治病救人的阵地,成为农民却病活命的守护神。因为手里没钱,
脑里没知识,乡村百姓生病自是先看鬼神,灵不灵验姑且不管,看鬼神比看医生省
钱省事得多。农村人生病,哪家都会请村里的巫医来折腾一下,叫魂,烧香,竖筷
子,外加刮痧,拔火罐,吃草药等民间治病土方法,有时本是民间医术治好的,但
也成了鬼神显灵的验证和功劳。本村的巫医一般是不收钱的,就收点大米鸡蛋之类,
最多收取一块六、三块六之类象征性的钱币,这就适应了乡村人的人情心理和经济
承受能力。病重了,就要到外地请有名的跳神婆来糊弄一番,送筛盘,泼水饭,花
些钱财寻求心灵安慰,病情却往往拖得越来越严重。我的父母算是不迷信的,但我
们兄妹小时候生病,除了吃药打针外,母亲也常请隔壁的老大妈来煮鸡蛋喊魂,可
谓医学迷信双管齐下,煞费苦心。
我老家村里乡亲因为没钱治病转而信邪教不打针不吃药直至病死的事例已不少,
真是既愚昧又悲惨。我的小学同学老平,不知得了什么精神病,不会说话,整日只
会眯笑眯笑的,懒散无神的,做活也没气力。家里无钱从未送他到医院做过诊治,
于是就狂热地信奉一种非法基督教,其实是农村邪教,坚持不打针不吃药唱经却病,
这样一病就是四五年。有一天老平在家吸完水烟筒,把烟筒递给他爹后轻轻倒下就
死了,真正是病到死都没吃过一粒药。当天死当天就抬去埋掉,死后好多天村里人
都不知道。早婚早育的老同学留下两个儿子,初中毕业就到深圳打工去了。另外一
家信邪教的穷人,八九岁的小儿子发高烧,家里只忙着念经烧香磕头,左邻右舍看
不惯都劝他家赶快送医院打吊针才能退烧,可无情无知的父母就是不听劝不送医院
医治,最后没几天活蹦乱跳的孩子就活活被简单的发烧拖死。他家剩下一个女儿长
期在邪教的毒熏下也变得神情恍惚的,没隔几年自己吃老鼠药寻死了。在我走过的
滇南山村,因迷信邪教患病不医而拖死的更是不计其数,每每提到都会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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