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张良庙的牌楼右侧,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的是“汉张良留侯辟毂处”。辟
毅,“辟”,通“避”:“毂”,即五谷。辟谷,不吃五谷。据说这是中国古代一
种修养健身方法,修养期间只吃药物,不吃五谷,做导引。《史记》、《汉书》中
都说张良“多病”,“乃学导引轻身”,“不食谷”。张良隐居在这片深山老岭里
辟谷修炼,固然有身体长期多病的原因,更为本质的原因却来自政治方面。其一,
他曾为之倾家亡命的“复韩”理想已化作云烟;其二,刘邦始终视他为“客”;其
三,历朝历代君臣间“同患难易,共荣华难”的悲剧又将在新生的刘汉王朝内重演。
综上所述,使他内心感到无比困惑和无奈。正好,自己身体也不好,退吧,退为上
策,退,坚决退。他以养病为名,闭门谢客,“杜门不出岁余”,可见他陷入了深
深的痛苦之中。后来虽然偶尔露面,也都是以重病号的姿态出现。例如,黥布叛乱,
刘邦带病亲征,群臣“皆送至灞上”,张良也不得不来送行。“良疾,强起”,送
至曲邮。他对刘邦说:“按理我应该随你出征,无奈我病得厉害。楚兵很是剽悍,
你自己多加小心吧。”张良的病是真病,不是假病。但张良需要这“病”,“病”
是他的一块心灵盾牌。托“病”躲避政治旋涡,称“病”宣示难平愤懑,借“病”
消释心中郁结,这些都是沉积在中国官场文化中的政治技巧之一,采用者不绝于史
焉。
刘邦对待萧何和张良一亲一疏,有一件事最能说明这一点。开国后,张良和萧
何两人谁都没有当上相国,这是一件咄咄怪事,其中大有奥妙。这说明,刘邦在处
理这些敏感问题时,心是很细的,心计也是很鬼的。让张良当相国,他不放心;让
萧何当相国,又怕张良不服。撇下张良用萧何,怕是群臣也不服,不太好办。有时
不好办的事也好办:不立相国。刘邦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张良?好吧,我先请个
假,养几天病再说,看你刘邦如何动作。刘邦却久久不愿捅破这层纸,晾着,不急。
时间一长,张良反倒觉得太没意思:别人还以为是我张良盯着这个位子不肯让步,
显得我不够豁达似的,岂不低俗?古往今来,将相大臣们要想彻底摆脱地位、权力、
名利的羁绊,难。但张良很快从中摆脱了出来,主动为刘邦解开了这个扣子,再一
次显示了他的君子风骨。他利用最后一次随刘邦出兵伐代的机会,出奇谋拿下了马
邑,顺便劝说刘邦立萧何为相国。
至此,张良觉得平生无愧于己,无愧于人,便和刘邦作了一次告别谈话。他从
回顾自己的身世讲起,一席话讲得情真意切。他说:“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
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
衣之极,于良足矣。”最后,他向刘邦明确表示,“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赤松子是神话传说中的“仙人”,他要求“仙”去了。就这样,张良毅然决然告别
了政治舞台,但话语中也不乏丝丝缕缕的伤感情调。
刘邦对张良“用而不信,疑而不任”的态度,到死也没有改变。刘邦讨伐黥布
叛乱时为流矢所中,返京途中箭伤发作,回宫后一病不起,太医百般医治,回天无
术。刘邦自己也说:“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不愿再治。吕后到榻前问话:
“皇上归天后,哪一天萧相国也死了,谁能接替?”刘邦答:“曹参。”吕问:
“其他人呢?”刘答:“王陵可用,但需陈平扶他一把。陈平心里什么都明白,却
难以独当一面。”吕问:“还有谁能重用?”刘答:“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
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再问:“还有谁?”刘邦答:“再往下我也不知道了。”
吕后打破沙锅问到底,问到最后也没有从刘邦嘴里问出张良的名字来。原因很简单,
刘邦压根儿就不信任张良。其实,吕后倒是很想请张良再度出山的。刘邦死后,吕
后强迫张良进食,并劝他说:“人生一世,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张良
“不得已,强听食”,但未见他为吕后做过什么事,又活了六年才死。
张良庙内,保留的历代碑刻很多。题刻的内容,都是赞颂张良“功成身退”、
“急流勇退”的,也有一些赞颂他“智勇深沉”、“机谏得宜”、“高尚绝伦”等
等,溢美之词,累世不绝。许多人来此一游,每每被张良的事迹撩动情怀,引发感
慨。每一块碑刻,都饱含着题刻者浓浓的情感寄托。
细想起来,张良用如此方法回避俗世烦恼,他的内心何尝能彻底轻松?俗世之
事难,求“仙”之事就不难吗?
走出张良庙,步入古树浓阴,我心中升起一缕淡淡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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